程杏芳怔怔地接過那枚溫潤的沈香木牌。
一兩沈香百兩金。
京師長樂門外,清宴別館。
即便她只是個小小倡優,也隱約知曉長樂門乃是天家禁苑重地,能在門外設立別館雅舍的,非王侯即貴戚。
他果然不是區區采詩官。
這枚木牌沈甸甸地落在掌心,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明明白白地將兩人的尊卑懸殊擺在了檯面上。
沒想到他竟這般公事公辦、滴水不漏地留下了聯絡之所,程杏芳的心裡反倒空落落的,彷彿眼前那層朦朧的霧氣徹底散去,只剩下了一片亮堂而冰冷的規矩。
“那……妾與郎君,可還能再見?”她仰起頭,眼眶微紅,近乎執拗地追問了一句。
朱且燏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那雙含著水汽的杏眸,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喉頭微澀,良久,方沈沈吐出兩個字:
“自然。”
……
數日後,程杏芳在戲棚後院琢磨了整整一下午,到底還是託人往京師的別館遞去了一封試探的木牘。
她本以為這封冒失的簡牘會如泥牛入海,豈料次日黃昏,一封用蜜蠟封口的帛書便送到了她手中。
展開絲帛,上面是四平八穩的隸書,字跡嚴謹端方,分毫不差地定下了相見的時辰與地點——
“休沐之日,申酉之際,槐裡邑渭水石橋淺灘。渭水兩岸刺槐盛開,花香濃郁,不知娘子可會厭惡槐花之氣?”
程杏芳捧著帛書,指尖反覆摩挲著那行關於槐花的關切小字,數日來積壓在胸口的陰霾竟奇蹟般地一掃而空。
她提筆飛快地回了幾個工整的隸字:“妾極喜槐花。”
餘下的幾日,程杏芳幾乎是數著漏刻度日的。
赴約那日,她特意挑了一身極嬌俏的茜色短襦,下束一條細褶長裙,對著銅鏡細細挽著髮髻。
采薇倚在門框上,手裡剝著水靈靈的鮮菱角,瞧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我的好師妹,自打晨起,你這髮髻便拆了挽、挽了拆,足足折騰了三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城中哪家高門顯貴下了拜帖,邀你當面相看呢。”
“阿姊莫要取笑我。”程杏芳紅著臉,垂頭梳著胸前的一綹纖長青絲。
采薇走上前來,接過她手中的木梳,替她挽發,壓低聲音打趣道:“上回送你回後廡的那位玄袍公子……當真是教人過目難忘。你老實同阿姊交代,他是不是在打你的主意?”
“過目難忘”四個字,恰如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程杏芳的心湖裡,盪開一圈圈甜軟的漣漪。
“才沒有,阿姊休要亂猜。”程杏芳嘴硬道,“他與我……不過是點頭之交。”
“我想也是,那種通身貴氣的高門顯貴,規矩大得很,咱們倡優之流,萬萬沾惹不得。”采薇嘆了口氣,隨即想起什麼,神色微沈,“說正經的,杏芳,咱們新排的那出《破陣盤鼓舞》,外頭傳的可不大中聽。”
提到新戲,程杏芳描著遠山眉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頓。
這出《破陣盤鼓舞》是她與假父程小云耗盡心血琢磨出來的別出機杼之作。她摒棄了以往女子舞樂中輕柔嬌媚的廣袖與碎步,改挽緊窄袖、足踏高底木履,在九面銅盤與大鼓之間凌空騰躍翻折,動作迅疾熾烈、大開大合,全仗著一股金戈鐵馬的剛健之氣。
然而,槐裡的幾位縣學老儒與市井俗客看過排演後,卻斥責此舞“去袖露臂、踏鼓縱躍如蠻夷狂舞,成何體統,實屬露骨諂媚、豔俗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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