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那一番話又急又快,滿屋子的人都聽呆了。王善保家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個字也沒敢回。
賈母在炕上聽著,嘴角隱隱約約地翹了翹,非但沒有開口替王善保家的說情,甚至還特意說了句:“我的四丫頭罵的好,咱們這樣的人家,就該有些規矩才是,這大膽的狗奴才,如今敢當面編排主子,就該拉出去打個半死”。
倒是鴛鴦忍著笑,趕緊上前拉住了惜春,低聲勸了幾句。
王善保家的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她走出院子時,還聽見屋裡傳來惜春脆生生的聲音——“往後誰再敢說我二哥哥半句不是,我就拉到老太太跟前來理論!”
賈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臉上淡淡的,什麼也沒說。可鴛鴦分明看見,老太太眼皮子底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天傍晚,鴛鴦來給賈母捶腿的時候,賈母忽然問了句:“四丫頭那顏料,你可瞧著了不曾?成色可是好的?”
鴛鴦想了想才道:“奴婢瞧了一眼,屬實是正經的好東西。藤黃清亮亮的,赭石也細得很,還有那花青,藍得跟雨後的天一樣。奴婢聽說,這幾個顏色可都不是便宜貨。珩二爺怕是跑了好幾家鋪子才能湊齊那一套的。”
賈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她靠在引枕上,望著漸漸暗下去的窗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頭,有愧疚,有無奈,也有一絲隱隱的欣慰。
第二個月,賈珩寫書的勁頭比頭一個月更足了。
頭一個月是在摸索,是在試探,是在拿短篇投石問路。如今京城裡五個最大的說書攤子全都攥在他手裡,公子珩的名號打了出去,劉鐵嘴那邊的《水滸傳》長篇連載更是日漸火爆——那水滸說到了武松打虎、宋江殺惜的關節處,天橋底下的聽客恨不得天不亮就來佔座,劉鐵嘴每日光是賞錢就能收滿滿三大銅盤。
賈珩心裡清楚,眼下正是趁熱打鐵的時候。他每日會口述兩篇短篇,讓月娘幫著記錄整理,他則集中精力趕寫《水滸傳》的後續章回和新的話本子。書稿一張一張地摞高,從最初的幾頁變成厚厚一沓,兩沓,一摞、兩摞……。燈油燒得比上個月多了一倍不止。賈珩暗暗感謝自己前生幸虧有副好記性!幸虧多看了幾遍那些個名著。
鍾嬸心疼他,每日去買菜時總不忘繞到油鋪子裡多打兩斤燈油回來。這日傍晚她打了油回來,推門進屋,就見賈珩正伏在案前疾書,屋裡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在他臉上晃晃悠悠的,把他那原本清俊的臉映得明明暗暗,眼下已經熬出了一圈烏青。
鍾嬸放下菜籃子,二話不說就又出去了。不多時她回來,手裡多了三盞新買的油燈,一併還有一大罐子燈油,沉甸甸地拎著,胳膊都勒出了紅印子。
她把三盞新燈一併點上,又拿剪子把原來那盞的燈芯也剪了剪撥亮。四盞燈齊齊亮起來,那原本昏暗的破屋子一下子被照得亮堂堂的,連牆角那兩隻舊箱子上的漆紋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鍾娘,用不著這麼多燈。”賈珩被這突如其來的亮光晃了一下眼,抬起頭來,見鍾嬸正彎著腰把最後一盞燈的位置挪了又挪,非要把它擺到正好能照到他稿紙又不晃眼的角度才罷休。
鍾嬸直起腰來,拿圍裙擦了擦手,一臉正色道:“爺是能掙大錢的人,如今更是咱們這一家四口的頂樑柱呢。年紀輕輕的,可不許熬壞了眼。老婆子吃得少,省下點就夠多給爺點幾盞燈的。爺只管寫,燈油的事有老奴呢,不用爺操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鄭重,好像她不是在說幾盞燈的事,而是在說一件天大的要緊事。
賈珩看著她,心裡頭一暖。他沒有再推辭,只是倔強的說了句:“鍾娘要是敢少吃半碗飯,打明兒起我就一天吃一頓”。說完,又低下頭去繼續寫。鍾嬸猛然一愣,第二日硬是強撐著多了了半碗,還特意瞧著爺沒少吃,才眯著眼笑了半天。以前,她餓過兩天沒吃上口飯,可她不捨得她的主子爺餓著。
從那天起,每到夜裡,這間破屋子裡便亮堂得很。四盞燈齊齊點著,把滿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燈光從破窗戶的縫隙裡漏出去,在院子裡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影。路過的丫鬟婆子見了,都忍不住往這邊多瞅兩眼——那破柴院,什麼時候有過這般亮堂的光景?
賈珩伏案寫書。月娘和鍾嬸便搬了兩個小杌子,在不遠處坐著做針線。
月娘手裡是一件給賈珩做的中衣,細棉布的料子,針腳又密又勻。她一邊縫,一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正奮筆疾書的少年,見他額上冒了細汗,便放下針線去倒一碗溫茶來,輕輕擱在他手邊。又見他燈芯結了燈花,光有些暗了,便拿剪子去撥一撥,把火光撥得又亮又穩。她做這些事時不聲不響的,腳步輕得像貓,生怕擾了他。
鍾嬸手裡是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紮下去,再一針一針地拽出來,麻線穿過粗布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時不時抬起頭來,隔著那四盞燈的光望一眼正寫字的小主子。燈光把少年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劍眉微蹙,薄唇緊抿,筆下生風。她看著看著,那臉上的笑意便更深了,眼角深深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是看著這世上最讓她得意的寶貝。
這一個月來,四個人身上的衣裳全都換了新的。賈珩上回去布莊,給每人都扯了好幾身衣裳的料子。月娘手巧,自己裁自己縫,幾天工夫就給四個人每人都做了三四套新衣。鍾叔是兩身灰布短褐,結實耐穿;賈珩是兩件月白直裰,出門見人時穿的體面衣裳;月娘自己做了兩身青絹衣裙,又給鍾嬸做了兩身深藍素緞的襖裙。
可鍾嬸死活捨不得穿,新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箱子裡,她每日還是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灰布褂子,洗得都發白了,袖口磨得毛了邊。月娘勸了她好幾回,她總是說“舊衣裳穿著自在”,要不就是“等過節再穿”,推來推去,就是不往身上套。
這天賈珩從外頭收了銀子回來,進門正撞見鍾嬸蹲在井邊洗衣裳。她身上那件舊褂子胳膊肘的地方又磨破了一個洞,她拿針線粗粗地縫了幾針,針腳歪歪扭扭的,跟她納鞋底的手藝判若兩人——她給自己縫補時從來不肯花心思。
賈珩站住了,皺眉看了片刻,把月娘叫到一旁,低聲吩咐了幾句。月娘聽完,抿著嘴笑出了聲,點了點頭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