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水滸傳》在劉鐵嘴的評書攤子上正式開說沒幾天,整個天橋底下的場子就炸了。
劉鐵嘴說了半輩子書,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他那張老槐樹底下的攤子原本只有二十來條長凳,可自從開始說《水滸傳》,聽客們自己拎著板凳來都不夠坐了,來得晚的乾脆席地而坐,再晚的便靠牆根站著。到最後,槐樹周圍黑壓壓圍了三層人,連賣糖葫蘆的小販都停了吆喝,靠在樹幹上伸長了耳朵聽。
他一個人分飾多角——說宋江時溫厚隱忍,說武松時豪氣干雲,說李逵時莽撞天真,說潘金蓮時妖冶放浪。驚堂木一拍,扇子一展,嗓子一扯,那水滸裡的英雄好漢便一個個活脫脫地站在了聽客們面前。
說到武松景陽岡打虎那一段,底下鴉雀無聲,只聽得劉鐵嘴的嘴皮子在翻花,把那吊睛白額大蟲的兇惡、武二郎的神勇說得入骨三分。當他說到武松按住那大蟲,掄起鐵拳連打了五七十下時,底下“轟”地炸開一片叫好聲。
說到宋江潯陽樓題反詩,劉鐵嘴把摺扇往桌上一拍,一字一頓地念出“他年若遂凌雲志,敢笑吳廣不丈夫。”時,底下又是一陣唏噓。後排有個穿著綢緞的胖員外拍著大腿直搖頭:“這宋江惹了禍嘍,這回可是要惹下大禍嘍!”
吳廣可是史上有名的反賊!當初賈珩把那些跟歷史有關的人物事件,全都改成了這方世界歷史裡有過的。
那打賞的銀錢便如雨點一般往臺子上飛。銅錢、碎銀子、銀錁子,噼裡啪啦地落在銅盤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最熱鬧的時候,竟有特意來聽書的富家太太,讓丫鬟捧著小托盤上前,白花花的整錠五兩銀錠子往臺上一擱,劉鐵嘴便趕緊拱手作揖,喊一聲“謝太太賞”。
每日收了場,劉鐵嘴讓小夥計端著銅盤往回走時,那盤子都沉得壓手。光是每日給賈珩的分成,就至少穩穩當當也有五六兩銀子。頂好的時候,一天能有十七八兩,而公子珩還只是拿了三成,難怪劉鐵嘴最近春風得意。
京城裡達官貴人多,那些富貴老爺、太太奶奶們,平日裡什麼消遣沒有?可偏偏這《水滸傳》實在太過精彩,誰聽了一耳朵都丟不下。連那極少在市井露面的人物,都換了便服悄悄來聽,聽完便讓小廝往銅盤裡扔一塊銀子,轉身就走,生怕被人認出來。
這等火爆的場面,賈珩卻極少露面。他只是每天傍晚算賬時,看到鍾叔收回來那一袋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才微微點一點頭,算是知道了。
鍾叔每天午後出門收銀子,走的基本是固定路線——先去天橋底下劉鐵嘴那兒,再去城北王老好、城南孫巧舌,最後到甜水井那邊兩家。五家說書攤子,一家一家地收,一家一家地送新稿。他在這些說書先生面前,便活脫脫是財神爺的代言人,走到哪裡都有人迎上來叫“鍾爺”,搶著給他倒茶端點心。
如今那分成改了,改成五五分成,還是五位說書先生主動提出來,賈珩定下的。
起因是有一日鍾叔故意晚送了半日書稿。原本該午後送去的稿子,他硬是拖到了傍晚才動身,說起來也不是故意,是爺讓他上街去採買過冬的東西,米麵油炭、被褥棉服,另置辦了幾件傢什,來回走了幾趟,等來送稿時便遲了。
到了天橋底下時,遠遠就瞧見劉鐵嘴眼巴巴地站在槐樹底下張望,山羊鬍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身後還跟著好幾個聽客在那兒催問。那老頭遠遠瞧見他的身影,竟像見了救星一般,撩起袍角小跑著迎上來,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就不撒手,嘴裡疊聲地抱怨:“老哥哥!我的鐘老哥!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我這舌頭都要打結了——今兒底下人差點就把臺子掀嘍!”
鍾叔面無表情地把稿子遞過去,轉身便要走。劉鐵嘴哪裡肯放他走,拽著他袖子拉到旁邊的茶寮裡,親自倒茶,雙手奉上。旁邊的王老好、孫巧舌四個也早就候著了,幾個人圍成一圈,把鍾叔堵在裡面。
“老哥哥,”劉鐵嘴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像是怕旁人聽了去,“咱們幾個商量了一整天,有個事兒今兒一定得跟您說道說道。”
鍾叔端著茶碗不動聲色:“何事?”
劉鐵嘴看了王老好一眼,王老好直拿胳膊肘捅他,他便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咱們老哥幾個議了議,尋思著從今往後,每日的賞錢分成倒個個兒,公子爺拿七成,咱們幾個拿三成。”
鍾叔眉頭微微一動。
“老哥哥您先別推,”劉鐵嘴搶著往下說,一張乾瘦的老臉上滿是誠懇,“我們幾個,在街口說了半輩子書,以往一個月下來,累死累活,能掙個一二兩銀子就算好光景兒。如今有了公子爺的本子,您猜怎麼著?這一個月掙的銀子,比以往三年掙下的還多!這都是公子爺賞的飯吃。若還按原來的三成拿,咱們幾個心裡頭不安穩啊。”
“可不就是。”孫巧舌也跟著幫腔,他長得精瘦,一張嘴皮子薄得像是刀裁的,說話又快又脆,“如今光是每日賞錢,公子爺拿七成,剩下的三成也比咱們以前一個月掙得還多。莫說是三成,便是一成,也比從前強過十倍。公子爺若不答應,我們幾個這把老骨頭,只怕往後睡覺都睡不踏實——總覺著佔了恩主太大的便宜,要折壽的。”
王老好也鄭重的道:“咱們這一行,天天兒出攤兒前拜文聖人,拜佛菩薩,拜祖師爺!可這麼些年來,文聖人沒託夢給過一個好本子,那滿天的神佛也沒顧上咱們的死活,就連祖師爺——他也沒能讓咱能好好過活。可自打拿了公子爺的本子,不一樣了,咱們也總算是苦盡甘來,花團錦簇了。是公子爺讓我一家老小能有衣禦寒,有糧裹腹,也讓我那七十老母,能跟著我……吃上了肉!”他說的辛酸,眼眶也紅了。
“是呀,老哥哥,咱們老哥幾個,也是見過人的通情理的,能有今日這造化,不是祖師爺賞飯,是公子爺的拉扯,可我劉鐵嘴……天天兒拿七成……這銀子我拿的燙手,心裡不安啊!”劉鐵嘴也紅了眼。
鍾叔把茶碗慢慢放下。
他起身朝幾位說書先生抱了抱拳,轉身走了。
幾個說書先生面面相覷。劉鐵嘴急得直搓手:“這這這——鍾老哥這意思是應了還是沒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