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珩正伏案寫《射鵰英雄傳》的稿子，聽見鍾娘喊，忙擱下筆迎了出來。門簾一掀，他看見賈蘭那小身板直挺挺地跪在門檻外頭，小小的人兒跪得端端正正，額頭上還沾著方才磕頭蹭上的灰。
賈珩心裡頭又是疼又是暖，幾步上前就撈起他來，彎腰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把額頭上那點灰抹乾淨，道：“蘭兒來便來了，何必行這麼大的禮？快起來！”
賈蘭被他扶起來，小臉上卻是一派認真，仰頭看著他道：“珩二叔每回出門都給侄兒帶東西回來，侄兒心裡記著。娘說，受人恩惠要記得感恩，侄兒來給二叔磕頭本就是應當的。”
賈珩的心裡像是被人拿溫水泡了一下，又酸又熱。這孩子才五歲，話都說得不大利索，卻是真真切切懂事的。他蹲下身子，扶著他那雙稚嫩的小肩膀，和那張小臉平齊，正色道：“蘭小子，你父親去得早，我雖不是你嫡親的叔父，可我跟你父親也是同宗同族的堂兄弟，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以往大嫂子對我也多有照拂。往後珩二叔這兒，你想來便來。”
賈蘭不答話，卻把頭轉過去看剛進門口的母親。
賈珩今兒穿了件家常的藏藍直裰，腰間只繫了一根石青絲絛，隨意卻不邋遢。頭上只用一支素銀簪子綰了個髻，露出整張清俊的臉來。這兩個月好吃好睡，他的氣色大好了，原本蒼白凹陷的兩頰豐潤了起來，皮膚白淨，劍眉入鬢，一雙眼睛又亮又定。他從屋裡迎出來時，午後的日光正落在他臉上，那光把他整個人襯得像是會發亮一般。
李紈不由得愣了一下——她上回見賈珩，還是夏婆子鬧事那日。那時他滿臉怒氣，眉眼間全是冷厲，瞧著讓人害怕。如今他笑盈盈地站在日光底下，竟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之前一直瞧著他急慌慌把蘭兒抱起來，又那般說話，那臉上和眼裡全是真誠，李紈心裡便不由一暖。又見蘭兒拿眼瞧過來，李紈忙笑了笑：“這孩子，你珩二叔問你，你瞧著我做什麼？既是你珩二叔願意教你寫字，往後便讓人帶了你來”。
賈蘭便懂事的點了點頭。
賈珩也不由扭頭看李紈的容貌，心裡竟微微一動。李紈的年紀不過二十出頭，放在後世不過是個大學畢業前後的姑娘，可在這個時代，她已經是守了好幾年寡的未亡人。
能嫁進賈家這等高門大戶裡的，能有幾個是生的醜的？她生了一張極標緻的鵝蛋臉，五官端麗溫婉。眉是遠山眉，淡而修長，不畫而翠；眼是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本是一雙極有神采的眼睛，卻因常年寡居而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看人時溫溫的、軟軟的，帶著幾分不經意的疏離。鼻樑挺直秀氣，嘴唇豐潤飽滿，因常年不施脂粉，唇色是極淡的櫻粉，倒比那些塗脂抹粉的婦人多了幾分天然的風韻。
李紈站在那裡，像一株開在深秋的菊花——不是那種富麗堂皇的金絲菊，而是那種瘦瘦的、清冷的東籬菊，安安靜靜地長在竹籬笆下，不與百花爭春，只在自己的季節裡獨自開著。可偏偏是這份瘦，這份清冷，讓她那原本就極好的身段更顯得楚楚動人——她瘦，卻瘦不露骨，削肩細腰，骨肉勻停，那件月白長襖穿在她身上，肩是肩腰是腰，纖腰一束，盈盈可握，胸前的衣襟明顯隆起，顯出少婦特有的豐腴與柔軟。
賈珩記得原著裡說她“如槁木死灰一般”，他倒覺得曹公這話說得不全對。這哪是什麼槁木死灰？這分明是一塊被歲月蒙了塵的羊脂玉，溫潤柔膩，只是無人去擦拭罷了。那份清冷是有的，可那清冷底下，藏著的是一種被壓在心底不敢流露的、女兒家的柔軟與鮮活。
她身後跟著素雲。素雲是珠大奶奶身邊的大丫鬟，十七八歲年紀，身量纖細，白淨面皮，生得不算頂美，卻有一種溫婉可親的氣質，像是鄰家姐姐一般讓人看了便覺得心裡舒坦，她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籃。
“大嫂子來了，快來坐著說話。”賈珩笑著迎上來，一眼先瞧見了李紈身後的屋子。他這屋子終究是簡陋，跟正經主子們住的院子沒法比。他趕緊從屋裡搬了張軟凳出來，放在門外日頭底下，拿袖子在上頭拂了拂灰，方才殷殷勤勤地道：“大嫂子請坐。屋裡窄，又暗，怕悶著大嫂子，這外頭曬曬太陽倒暖和。”
李紈卻看也沒看那張擺在門外的軟凳，笑著徑直邁步進了屋：“你這人好沒道理，來了人連屋也不許進的？”
她進了門，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牆上的灰皮斑斑駁駁掉了幾塊，桌腿還是拿磚頭子墊著的，窗戶紙雖然新糊了，窗框卻還是那條裂了縫的老木頭。屋子不大，靠窗一張書案，案上堆著一摞一摞的書稿，墨香撲鼻。書案旁是一把舊椅子，床頭的小几上擱著一隻粗瓷瓶，裡頭插著幾枝不知從哪兒折來的野菊，黃的白的擠擠挨挨，倒平白生出幾分生氣。
她在書案旁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賈蘭規規矩矩地站在她身邊。
賈珩心裡更是一暖，府裡那些太太奶奶，甚至有臉面的婆子們，莫說是進這間屋子，便是往這柴院多走一步都怕髒了鞋。可李紈進來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嫌棄，步子也沒有半分遲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進來，拿眼掃了一圈屋裡的簡陋擺設，然後在桌邊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張椅子原是鍾叔從外頭撿回來的舊物，坐上去會吱呀作響。李紈坐下去的時候倒是輕輕響了一聲，她卻像沒聽見似的，只是把裙子攏了攏，又把賈蘭拉到自己身邊站好，方才抬起頭來，對賈珩笑了笑：“珩兄弟這屋子雖不大，倒收拾得齊整。比上回我來時強了不知多少了。”
賈珩立在門邊，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個心懷善念的珠大嫂子，跟這府裡旁的主子真有些不一樣。他收回往門外搬凳的手，看了看屋裡覺得實在不成體統，便側身站到一旁，隔著兩步剛夠在蘭哥兒頭頂罩下一片影子：“大嫂子不嫌髒亂就好，”
賈珩把桌上那些散亂的稿紙收了收，又喊月娘來去泡茶。月娘笑著應了，不多時便端了三盞熱茶來，又把一碟子桂花糕放在桌上，對賈蘭笑道：這桂花糕是鍾嬸才蒸的，蘭哥兒嚐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