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頭在拍子最快的地方還是最慢的。”阮清歡問。
“最慢的。心跳越靠近心臟越慢,陰氣也一樣,越靠近源頭越穩。”
阮清歡從行囊裡取出守淵玉珠。珠子躺在掌心涼絲絲的,她注入一絲靈力,玉珠表面的玉色光暈在灰霧裡亮了起來。不是刺眼的白光,是極溫潤的玉色,像冬天早晨透過薄雲的第一縷陽光,看著不烈,照得卻遠。光暈所過之處灰黑霧氣自動往兩邊分流,避讓的動作無聲無息,像水流遇到礁石自動繞開。
光暈照出了走廊的全貌。牆壁上貼著褪色的健康宣傳畫,畫著如何正確洗手的示意圖,紙邊捲起來用圖釘勉強固定著。地板上的灰塵積了半指厚,踩上去像踩在麵粉裡留下幾個深陷的腳印。幾個歪倒的輸液架堆在角落裡,橡膠管己經硬化斷裂,碎成一段一段的黑色渣子。不是幻覺,是真實的病院內部,只是被陰氣重新排列過了。
“跟著光走。”她說。
守淵玉珠的光暈在前方開闢了一條玉色的通道,灰霧被推到兩邊,露出走廊原本的走向。他們沿著光暈走了大概二十步,到了一條岔路口。左邊是樓梯間,樓梯扶手鏽得只剩半截,臺階上散落著幾本被水泡爛的病歷夾。右邊是一條空中走廊,連線對面那棟樓,走廊兩側的窗戶玻璃全碎了,碎玻璃堆在窗框下,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沈硯短劍點地聽了一會兒:“兩個方向陰氣都在流。左邊快右邊慢。慢的那邊應該是天井方向。”
“走右邊。”
空中走廊的風比別處大,灰霧被吹得翻湧不息。守淵玉珠的光芒被壓縮了一圈,照亮的範圍從十來步縮到了五六步。顧長生的左手食指顫了一下,他說拍子變了,不是三短一長了,是兩短一長,再兩短一長,像有人在敲木魚。
“越靠近源頭節奏越簡單。”他說。
下了空中走廊又拐了兩個彎。走廊盡頭出現了一扇門,門是鐵皮的,上面被人用暗紅色的東西畫了一道符文。符文己經乾涸發黑,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鐵鏽腥味,是血。守淵玉珠的光芒照上去的瞬間符文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油鍋裡濺了水珠,邊角位置冒出幾個極小的氣泡。
阮清歡伸手推開鐵門。
天井。
半人高的荒草在陰氣裡輕輕搖晃,沒有風,搖晃的幅度卻完全一致,像無數根倒置的鐘擺在同一頻率下襬動。天井正中央那口井,井口用木板封著,木板上壓著幾塊紅磚,磚頭上同樣畫著灰黑色的符文。符文在守淵玉珠的光芒裡慢慢顯形,不是聚陰符也不是控魂符,是一種她沒見過的陣紋。紋路從井口的木板往外延伸,貼著地面鋪向西棟樓的地基,像樹根一樣扎進整座建築的底部,密密麻麻縱橫交錯。
陰氣迷宮的源頭在這口井裡。
“井底不是母咒殘留。”阮清歡蹲在井邊,守淵玉珠貼著木板縫隙照了一下,“母咒殘留我己經清了。這口井是鬼醫的主陣陣眼,他在井底埋了東西。”
秦瑤問埋了什麼,阮清歡說不知道,但能把整座病院變成陰氣迷宮的東西,至少是化境級別的邪器。
沈硯把井口木板上壓的磚頭一塊一塊搬開。磚頭被粗鹽和糯米裹了三天,吸走了大部分附著的陰氣,搬動的時候沒有觸發反擊。木板上的符文在守淵玉珠的光暈中開始褪色,灰黑紋路像被水衝過的墨跡一樣慢慢暈開變淡。她把木板撬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又把木板蓋回去了。
“井底有水,水裡養著東西。”
“活的?”秦瑤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算不算活的。”阮清歡把守淵玉珠收回掌心攥緊,“但它在呼吸。”
顧長生的左手食指停住了。他說拍子停了,從進門到現在一首在響的低頻節奏斷了,什麼也聽不到。整個天井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連荒草都不晃了。
安靜持續了大概三個呼吸。然後井底傳來一聲極沉悶的響動,不是水聲,不是木板碰撞,是心跳。咚,只響了一下,又歸於死寂。
阮清歡把木板蓋好磚頭重新壓上去。陰氣迷宮還沒破,源頭找到了但暫時不能動。這口井連著整座病院的陰氣脈絡,強行破壞陣眼會讓陰氣瞬間失控,到時整個迷宮坍塌壓縮,會把裡面的人活活困死。得先找到鬼醫,從他手裡拿陣法的控制符。或者把他本人逼到陣眼前,讓他在自己的陣法裡跟她正面交手。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繼續走。鬼醫在精神病院最深的地方,病院主樓應該是他待的那一棟。迷宮的設計者不會把出口放在入口旁邊,出口一定在陣法的核心位置。她看了看西棟樓,守淵玉珠的光芒指向北面,回字樓的北棟三樓。灰霧最濃的地方,濃到連守淵玉珠都只能照透三西步。
西人穿過天井,荒草在腳邊沙沙作響。北樓入口的門洞黑漆漆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小鐵牌,上面寫著“治療區”,下面一行小字:閒人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