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歡,你是玄門正道。玄學協會認證的大師,槐樹街工作室的招牌,顧家遺物的傳人。你殺過人嗎。”
他的語氣不像質問。是好奇,真的好奇。
“鬼手和鬼眼都是被你廢了修為交給協會,你沒有親手殺他們。因為你是正道,正道不殺俘虜。你超度老僕冤魂,剝離西個邪修的控魂符,連符人你都不忍心殺。你修的是天地正道,手上不沾人命。可是這一次不一樣。母咒在我身上,你要救蘇家滿門,就必須殺了我。不殺,蘇家明天午夜子時全部心脈碎裂而亡,連那個剛被附身過的十六歲小姑娘也算在內。她的魂魄還沒長好,子咒爆發的時候會比別人更痛苦。”
他把左手袖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讓白大褂恢復平整。
“你下得了手嗎。”
顧長生的手按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食指輕輕敲了一下。在場的人只有他知道這個動作的意思,老管家年輕時處理過顧家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敲手腕代表麻煩到了必須動手的程度。他在等阮清歡的訊號。
阮清歡沒有看顧長生。她把守淵玉珠收回行囊,右手握住了桃木劍坯的劍柄。劍坯的玉色光暈在壓制靈力的白牆之間被壓縮到了只剩劍身外圍一層的薄光,但劍柄握在手心裡的觸感是溫熱的,像握著一隻剛煮好的雞蛋。墨瀾的劍,等了二十多年。
她把劍抽出來,劍尖指地。
“陰邪門三座,鬼手被廢,鬼眼被擒。”她一步一步走向鬼醫,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踩出一聲一聲的迴響,“你是第二座,排第二,比鬼手和鬼眼都強。你問你排第幾,我現在告訴你。你不排第幾。”
鬼醫的義眼結晶轉速慢了下來。
“你只是另一個被墟心能量控制的人。跟鬼手一樣,跟鬼眼一樣。你們三個人都是墟心能量的宿主,都以為自己在利用這些結晶提升修為。實際上結晶在利用你們。你手臂上的母咒刻了三年,溫養了三年,但結晶在你左眼裡嵌了十年。你以為你在用煞氣溫養母咒,其實溫養母咒的能源不是你的煞氣,是那枚結晶在吸你的生命力反哺給母咒。”
她停在椅子前三步的距離。
“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的修為,你自己的左眼。你有多久沒摘下來過那枚義眼了。”
鬼醫沒有回答。
他的右眼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左眼的結晶停止了旋轉,停頓了整整兩個呼吸。這不是憤怒的反應,是思考的反應,像一個人在翻找記憶裡的某個細節卻發現那個細節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我說對了。”阮清歡把桃木劍抬起一寸,“你今天會死在這裡,不是因為我需要殺你來破母咒。母咒刻在你身上沒錯,我殺了你母咒失去宿主確實會自動消散。但這不是唯一的解法。你左眼的墟心結晶是追蹤標記,跟鬼手和鬼眼的同源。我可以先摘你的結晶,再剝離你手臂上的母咒,效果一樣。你會活下來,修為廢掉,交給協會審判。”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兩步。劍尖離鬼醫的胸口還有一尺。
“鬼醫,不叫何久安。何久安是你十年前在守淵鎮偽裝的身份,一個開藥鋪的普通中醫。你的真名在付明遠留下的檔案裡有記載。”她頓了一下,“賙濟安。你是南城周家的人。周鶴鳴是你什麼人。”
鬼醫臉上的表情在“周鶴鳴”三個字出現之後徹底僵住了。
不是恐懼,是被人翻出了藏了一輩子的東西之後那種無法掩飾的空白。他的右眼眨了一下,兩次,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我明白了。”阮清歡說,“林家委託你對付蘇家,但你替林家做事不是因為林家給了你什麼不菲的代價。你是周家的人。周家和林家之間有某種關係,而周鶴鳴的名字在第西卷預約簿上排在第一個。你沒你想的那麼主動,你只是另一個棋盤上的棋子。”
鬼醫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的動作依然不緊不慢,站起來之後把白大褂的下襬拉平,把金絲邊眼鏡往上推了推。但他左眼的結晶轉速快了,一秒兩圈,比剛才戰鬥狀態時的轉速還快。義眼表面的灰白色光澤在加速轉動中變得越來越亮。
“你查到周鶴鳴了。”他說,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你對周家瞭解多少。”
“不多。但夠用了。”阮清歡看著他左眼的結晶,“你今天會死,但不是死在我手裡。你的左眼義眼,墟心能量結晶,嵌在你眼眶裡十年。結晶在侵蝕你的視神經,沿著視神經往靈竅方向蔓延。你現在左眼能看到的不只是靈力流動軌跡了,你還看到了別的東西,對嗎。一些不該出現在你視線裡的影子。跟鬼眼一樣,結晶使用過度之後宿主會出現幻覺。鬼眼看到的是被他煉魂的人的臉,你看到的是什麼。”
鬼醫沒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椅子扶手。
阮清歡不問了。她己經說完了需要說的話。鬼醫左眼結晶的使用強度遠超鬼手和鬼眼,在精神病院裡維持這麼大範圍的陰氣迷宮還要同時啟用符人咒陣,結晶的能量消耗己經到了臨界點。他坐在這個房間裡等她的時候不是從容,是被迫休息。他的左眼現在不能連續高強度運轉,剛才的鼓掌和談判對話都是在拖延時間讓結晶冷卻。
“沈硯,秦瑤,顧叔,退到走廊。把門關上。”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鬼醫,“接下來他要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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