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咒符文膨脹到極限的瞬間,阮清歡的桃木劍己經刺出。
劍尖沒有刺向鬼醫的咽喉,而是精準地點在他左前臂內側的寸口位置。玉化桃木的破邪屬性透過皮膚滲透進去,膨脹的符文像被針扎破的氣球,暗紫色的光芒從符文邊緣嗤嗤地往外洩。鬼醫悶哼一聲後退半步,左手五指射出的陰氣針被迫中斷,母咒的膨脹暫停了,符文還在皮下蠕動,但爆炸的勢頭被暫時壓住了。
這一劍只是延緩,不是解除。母咒己經進入了提前引爆的最後階段,符文內部的陰氣正在不可逆地膨脹。壓得住一時,壓不住太久。
鬼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劍痕,傷口很淺,只破了表皮。但玉化桃木的靈氣己經在傷口周圍形成了一圈淡金色的封印環,暫時鎖住了母咒的擴散路徑。他抬起右眼看著阮清歡,左眼的義眼結晶轉得極快,眼眶裡幾乎看不清晶體的輪廓了,只剩一團灰白色的光在眼眶中高速旋轉。
“你不敢殺我。”他說,“剛才那一劍,你刺的是手臂,不是喉嚨。劍尖再往左偏三寸就能劃開我的頸動脈,你沒有。你的劍在迴避要害。”
他說得對。阮清歡那一劍出手的角度有三個選擇。刺喉嚨,一擊斃命。刺心臟,同樣致命。刺手臂,暫時壓制母咒但給了鬼醫反擊的餘地。她選了第三個。
不是手滑,是本能。她的劍從來不往人的要害上遞。
鬼醫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的判斷沒有錯,阮清歡確實沒有殺過人。她在守淵湖底廢鬼手修為時只斷了他的經脈,在協會地牢審鬼眼時只破了他的煉魂陣。這兩個人現在都活著,關在協會地牢裡,每天吃三頓飯。一個玄門正道,手上不沾人命。他賭的就是這一點,把母咒刻在自己身上,等於給自己套了一層人質護甲。她想救蘇家,就得殺他。她下不了手,蘇家就得死。
沈硯在走廊裡把鐵門推開了條縫。他沒有進來,但他的短劍始終握在手裡,劍尖斜指地面,視線越過門縫釘在鬼醫身上。秦瑤站在他身後,劍芒的青色光暈透過門縫照進來,在白牆上投下一道道晃動的光影。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很重,剛才跟符人咒陣的纏鬥消耗了他們大半的體力,但他們誰也沒有退後一步。
阮清歡握劍的手沒有鬆開。
鬼醫說得對,她的劍在迴避要害。這不是戰術問題,是底線。她前世在崑崙墟隕落之前手上沾過血,那些記憶隨著修為恢復也一點一點回來了。她記得劍鋒劃過皮肉的觸感,記得瀕死之人的眼睛從明亮到黯淡的整個過程。那種記憶不會因為轉世就消失,它刻在魂魄深處,每一次握劍的時候都會在手心裡隱隱發燙。她不想再添新的。
鬼醫從她的沉默裡讀出了答案。他左手前臂的封印環正在被母咒的膨脹力量一點一點撐裂,淡金色的光環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封印撐不了多久,母咒的提前引爆雖被延緩但仍在推進。他右手五指重新張開,指尖的陰氣凝針再次成型。
“阮清歡。”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不是沈硯,不是秦瑤。是顧長生。
老管家推開鐵門走了進來。他的動作不快,跨過門檻時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水泥地面,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步子踩得穩不穩。他走到阮清歡身側,交握的雙手緩緩鬆開。右手覆上阮清歡握劍的右手。
他的掌心很涼。不是陰氣的涼,是老人皮膚特有的那種微涼,乾燥而柔軟。他的右手覆在她手背上,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蓋著,像一個長輩教晚輩握筷子時那種分寸感。
魂魄接縫深處那最後一縷墟心能量,在他掌心與阮清歡掌心之間微微震顫。
“第七世,墟心能量的最後一縷,在我魂魄接縫裡撐了兩千六百年。墟心接納名字後,它本該消散。但它沒有。”顧長生的左眼墨黑右眼純白,兩種極致的顏色同時看著阮清歡,“它在等。”
阮清歡看著他。顧長生的手開始微微收緊,不是用力,是某種堅定的意志從老人的身體裡湧上來,透過那隻乾燥微涼的手傳遞到她手背上。
“等什麼。”
“等一個不需要殺人也能破解詛咒的方法。”顧長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封玉者留下墟心能量,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替代。替代封玉陣的陣眼,替代玉脈的守護者,替代蘇家長達百年的債務。現在輪到替代母咒的容器了。”
阮清歡反握住他的手。她把桃木劍換到左手,右手翻轉過來攥住顧長生的手指,攥得很緊。她說:“替代什麼。”
“將母咒從鬼醫身上渡到我身上。墟心能量撐住我的魂魄兩千年,撐一道母咒,撐得住。”
鬼醫的右手頓住了。指尖的陰氣凝針停在半空中沒有射出,他左眼的義眼結晶轉速忽然變了,從高速旋轉變成了不規則的快慢交替,像一臺精密儀器被人按錯了開關。他不是害怕,他是沒想到。他在精神病院裡等了阮清歡三天,設了陰氣迷宮,布了符人咒陣,準備了空房間的談判,把母咒刻在自己身上當最後的底牌。他算準了阮清歡不敢殺人,算準了蘇家滿門的命是他手裡最大的籌碼。他沒算到眼前這個穿對襟衫的七旬老人,魂魄裡撐著一縷兩千六百年前的墟心能量,願意用自己的身體把籌碼從鬼醫身上換到自己身上。
“你不能。”鬼醫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母咒渡讓需要接引者有化境以上的魂魄承載力。你一個沒有修為的老人,魂魄再堅韌也會被母咒撐裂。”
“化境以上的魂魄承載力。”顧長生轉頭看向鬼醫,左眼墨黑右眼純白,瞳孔裡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瞭然,“年輕人,你知道墟心能量在我魂魄裡撐了兩千六百年,我的魂魄承載力是多少嗎。”
鬼醫沒有回答。他左眼的結晶轉速又變了,從快速掃描變成了緩慢的逆時針旋轉。他在用義眼分析顧長生體內的能量結構。分析的結果沒有從他嘴裡說出來,但他後退了半步。一個化境中期的邪術師,面對一個沒有修為的七旬老人,後退了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