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盤的玉針在西北偏北的方向停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阮清歡把天機盤從行囊裡取出來放在工作臺上,盤膝靜坐。通玄大圓滿的羊脂白靈氣從丹田湧出,包裹住整隻玉盤。盤面上的符文逐圈亮起,從盤心正中央的玉針往外一圈一圈擴散,同心圓狀的符文在晨光裡泛著極溫潤的玉色光暈。玉針的震顫幅度比前兩次更大,指向西北偏北的力度也更堅決。
她閉上眼睛,神識沉入左手腕上那枚玉環中的前世記憶。天機閣閣主的記憶碎片像一片極廣闊的星空,每一顆星都是一段被封存的過往。她在其中穿行,穿過天機閣藏經閣裡她獨自翻閱古籍的深夜,穿過她站在山門前對十二弟子說“將這枚玉環代代相傳”的那個雪天,穿過她在靜室裡七天七夜煉製玉環的每一刻。所有記憶碎片中有一個畫面反覆浮現,像是被刻意留在了最表層。
天機閣最高的觀星臺。臺基建在閣樓頂端,西面沒有牆壁,只有幾根玉柱支撐著穹頂。穹頂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星宿圖,星宿的位置和她天機盤盤面上的符文排布一致。夜空極清澈,銀河從東邊的山脊線一首鋪到西邊的天際盡頭,星光落在玉欄上泛出極淡的瑩白色光澤。
她站在觀星臺上,穿著玄色長袍,雙手擱在玉欄上。欄外是萬丈深淵,深淵底下是綿延的山脈和蜿蜒的河流,在月光下鋪展到視野盡頭。她面前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玄色長袍,料子和她身上這件幾乎一樣,只是袖口和領口的暗紋有所不同。鬢角斑白,長髮用一根玉簪別在腦後。雙手交握置於膝上,盤膝坐在觀星臺正中央的蒲團上。面容清癯,顴骨略高,和她在頤箭記憶裡見過的封玉者一模一樣。
封玉者。不是影像,不是留言,不是他在遺物裡留給第七世的那些經過篩選的資訊。是他本人,兩千六百年前,坐在天機閣最高的觀星臺上。
兩個人隔著觀星臺的玉欄說了很久的話。記憶碎片裡具體的內容己經模糊了,天機閣閣主煉製的玉環只能封存記憶的大框架,細微處的對話經過了太多次轉世之後被磨損得只剩輪廓。但她記得封玉者說話時雙手始終交握置於膝上,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斟酌。他說他封印了墟心,墟心被封玉陣壓在崑崙墟玉脈核心深處。封印能撐很久但無法永恆,時間到的那一天封印會衰減,墟心會甦醒,奪會逸散,三元會失衡。他需要一個人在未來替他完成封印的加固和三元平衡的重建。
天機閣閣主問他你選了誰。
他說他誰也沒選。他不是來選人的,是來告知一個事實。未來會有人主動投胎轉世來當第七世完成三元平衡。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裡。他唯一知道的是那個人會來。他等,一首等到現在。
天機閣閣主又問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會來。
封玉者沉默了很久。他說他在崑崙墟深處封印墟心之後在玉脈核心打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打坐中感應到了一個極遙遠的窺探。那道窺探來自未來,來自一個修為極高、以推演天機聞名的人。那個人透過時間窺見了他封印墟心的畫面,也窺見了未來三元失衡的危機。窺探只持續了片刻就消散了,但那片刻足夠讓他知道未來會有一個人主動來赴約。
天機閣閣主沒有告訴他那道窺探就是她自己。她只是站在觀星臺的玉欄前,玄色長袍在夜風裡獵獵作響,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若我轉世之後,未能與你相見呢。”
封玉者又沉默了很久。雙手交握置於膝上,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夜風從觀星臺西面灌進來,吹動他鬢角的白髮和玄色長袍的下襬。
“那便是我等得不夠久。”
他等了兩千六百年。天機閣閣主主動投胎轉世,走過漫長到足以磨滅絕大多數記憶的轉世之路,做農婦做書生做士兵做散修,最後在一間石屋裡握著只差最後一筆沒有完成的“阮”字玉牌閉上眼睛。封玉者在天道谷種老槐樹,在玉脈核心刻警示,在頤箭裡封啟用之法,在鐵木匣子裡留遺物。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各自等各自的。一個在崑崙墟深處守著墟心等了這麼多年,一個在人間轉過無數世每一世都在往第七世的方向走。
觀星臺上的那次見面他們誰也沒有告訴對方自己的全部計劃。封玉者沒有說他會留九件遺物,天機閣閣主沒有說她會煉玉環和天機盤。他們只是在那個月明星稀的晚上坐在同一座觀星臺上聊了很久,確認了彼此的存在,確認了兩千六百年後會有一個人在崑崙墟深處接過兩個人的接力棒,把三元平衡重新修復。兩個人聯合佈下了同一局棋,每一步都嚴絲合縫地對接著,卻從未在任何一件遺物裡留下對方的痕跡。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也是他們對第七世的信任。
記憶到此結束。
阮清歡睜開眼睛。天機盤上的玉針微微震顫,指向的方位更加清晰,崑崙墟最深處,守淵湖底再向北,有一片從未有人踏足的玉脈原始層。那裡是封玉者封印墟心前最後待過的地方,也是她當年以天機閣閣主的身份,在觀星臺上和他告別之後,用天機術標記在魂魄深處的座標。兩個人在觀星臺上布的那局棋,最後一顆子就藏在那裡。她自己的前世和他共同留下的秘密,就等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