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歡把玉蟬從床頭櫃上拿起來。蟬翼在臺燈的暖光下泛著極溫潤的羊脂白光澤,內部玉脈紋理清晰如蟬翼脈絡,對著光能看到每一道紋理的末梢都在微微發亮。她把通玄之上的羊脂白靈氣從指尖注入蟬翼。靈氣穿透玉質纖維的瞬間,她的神識被拉了進去。
封玉者晚年的記憶。
不是影像,是第一視角的意念。她站在封玉者的身體裡,感受著他當時的感受。山風吹過天道谷,帶著松樹和青草的味道,陽光從樹葉間隙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出斑駁的光斑。面前是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枝丫遒勁,和槐樹街那棵老槐樹形態相近,只是更年輕更有生氣。樹上有蟬在叫,叫聲綿長而悠遠,和山風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終點的歌。
老槐樹下盤膝坐著十二名弟子。不是跪,是盤膝而坐。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柄沒有開刃的劍坯,和墨瀾的桃木劍坯尺寸一致。他們的道袍都是嶄新的深灰色,袖口和領口的銀色暗紋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封玉者站在他們面前,雙手擱在膝上,玉色的眼睛映著槐樹葉間漏下來的碎光。他的聲音極輕極穩,被山風託著送進每個弟子耳中。
“吾封印墟心,留下七件遺物,等待第七世。吾算到,第七世的路上會有貪的阻撓。貪是奪的逸散,奪不滅,貪不散。”
他頓了頓。山風正好在這一刻停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
“吾以大陣封印貪於天道谷底,以天道印鎮壓。汝等十二人,世代守護封印。護山大陣吾刻於谷口巖壁,天道印啟用之法吾封於頤箭。汝等只需守,不需懂。等第七世來,她自會懂。”
十二弟子齊齊跪地領命。額頭觸在青石板上,整齊劃一。劍坯放在身前,劍尖朝左劍柄朝右,十二柄劍坯排成一條首線。封玉者看著他們,玉色的眼睛裡泛起極淡的漣漪。不是淚,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他知道這些弟子會死,他們的徒子徒孫也會死,護山大陣會被攻破,天道宗會被夷為平地,頤箭會流落到陰邪門總壇。他全都知道。
“汝等守封印,吾守等待。兩千六百年後,第七世會來。屆時天道宗的使命完成。汝等後人,可隨之重建天道宗,亦可各自散去。吾不強求。”
不強求。他把封印貪的任務交給十二名弟子,把天道印的啟用之法封進頤箭,把最後一段記憶留在玉蟬裡。所有的鎖都配好了鑰匙,所有的鑰匙都留在了第七世能走到的地方。但天道宗後人的路,他沒有替他們決定。完成使命之後想重建宗門就重建,想各自散去就各自散去,他不強求。因為他知道讓一個人等兩千六百年己經夠了,再讓他繼續揹負宗門的重量,不公平。
記憶到此結束。槐樹、蟬鳴、十二弟子的臉、封玉者玉色眼睛裡的漣漪,全部收進玉蟬極薄的蟬翼裡。阮清歡睜開眼睛。
茶室裡安安靜靜的。秦瑤端著的薑茶己經不冒熱氣了,她的手指還握著杯把,指尖微微泛白。沈硯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帽沒蓋,墨水在紙面上洇了一個黑點。顧長生坐在輪椅上,手裡的蕎麥殼布球停在掌心。陸沉站在茶室門口,灰佈道袍的袖子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
玉蟬在阮清歡掌心裡微微脈動,蟬翼上的玉脈紋理在記憶啟用之後變得更加清晰。陸沉問阮大師封玉者說了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還在房間裡迴盪的那段記憶。
阮清歡把玉蟬輕輕放在茶桌上,放在守淵玉珠旁邊。蟬翼的光澤和玉珠的光暈交織在一起,在茶桌上投下一小片極淡的玉色光影。
“他說,天道宗的使命完成了。後人可以重建,也可以散去。他不強求。”
陸沉沉默了很久。竹簪別住的髮髻微微晃動,灰佈道袍的袖子在身側輕輕擺動。秦瑤把薑茶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發現涼了也沒說什麼,只是雙手捧著杯子暖手。沈硯把筆帽蓋上,翻過筆記本新的一頁。顧長生手裡的蕎麥殼布球重新開始握緊、鬆開,沙沙聲在安靜的茶室裡輕輕迴盪。
老槐樹的枝丫在窗外輕輕晃了一下。樹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刻痕在夜風裡泛著極淡的玉色光澤,刻痕的末端指向的方向不再是崑崙墟,也不再是東海,而是她腳下這條石板路,這間工作室,這個在槐樹街住了這麼久的地方。
封玉者用了兩千六百年把所有棋子都送到了她手裡。啟、立、明、渡、悟、等、蒙、頤,再加上最後這枚刻著“蛻”字的玉蟬。完成使命之後的第七世不需要再做任何人的影子,不需要再揹負任何人的等待。她想重建天道宗就重建,想繼續經營這間工作室就繼續經營,想每週吃老周頭的油條就每週都吃。封玉者不強求她,她也不必強求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