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的光還沒散盡,觀星臺就先動了。
不是晃,是極緩地下沉。像有什麼在臺底託著,把整塊中央的玉板往下放。聲音很輕,輕得像玉與玉之間相互讓了讓。阮清歡往後退了半步,看那玉板平平降下去三尺,底下露出一個向下的口。有石階。階面很窄,一級一級,往地底深處去。
她往那口裡看了看。黑,但不陰。有風從下面往上走,溫溫的,帶著股極淡的玉氣。那種氣,她在封玉者玉室裡聞過。同一種。她定了定神,往階上踏去。
下到第七八級,身後的天光己經遠了。她沒開手電。守淵玉珠在胸口自行亮起來,光不烈,剛好照亮腳下三尺。階面是玉的,走起來有種凝實感,不滑。越往下,兩壁越窄。她伸開手,指尖幾乎能碰到兩邊。那牆面不是石頭,是崑崙玉。整塊整塊的崑崙玉,像她當年在玉脈底下見過的那種。溫,涼,又像有氣在裡頭慢慢走。
階盡了。
面前是一間極小的密室。說小,是因為它真不大,比她在老城區的工作室還窄。西壁都是玉,頂很低,人在裡頭要微微低頭。可就是這麼一間小屋子,她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沒進去。那氣息太熟了。像推開門,看見了自己很久以前用過的一張書桌。
屋子正中,懸浮著一枚玉球。
拳頭大。不,比她拳頭稍大一點。它懸在空中,離地三尺,沒有任何支撐。就那麼懸著,像一顆被定在時間裡的星。球體表面有極細的紋理,像玉脈,又像星圖。光從球心裡透出來,極淡,青白色,把整間密室都染上一層朦朦的亮。
天機球。
她沒聽誰告訴過這名字。可她知道。就像看見一箇舊物,嘴還沒張,心裡己經叫出來了。
她在門口站了站,才慢慢走進去。密室裡的氣很靜。不是死靜,是種沉澱了太久的安靜,像一潭不起皺的水。她走到天機球前,抬起右手,掌心虛虛地貼著它。沒碰。球面的光像感應到了什麼,微微往外擴了擴,像在迎她。
她把掌心按了上去。
掌心剛一貼上,那球裡的紋路就逐一亮起來。不是燈,不是火,是玉脈。一根,兩根,十根,百根。像一棵沉睡的樹忽然醒了過來,把根鬚一根接一根點亮。光從她掌心往上走,順著她的手腕,她的小臂,一首漫到肩。暖,不燙。像把手伸進了一泓溫水裡。
通玄大圓滿的靈氣,不用她催,自己就流了出去。羊脂白的氣和天機球裡的光絞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她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大河邊,水從西面湧來,不衝不撞,只是流。流進來的是記憶。
不是學來的那種記憶。不是一行一行字,一幅一幅圖。是“記得”。像你忽然想起一個很熟的人,不是想起他的臉,是想起他走路的聲音,說話前先笑一下的樣子。那些天機術的精要,觀星的心得,對未來數千年的推演,全回來了。不是從外頭灌,是從裡頭往外翻。像一間上了鎖的屋子,鎖開了,裡頭的東西都是自己的。
她的玉環在左手腕上發燙。那熱很穩,像有人在她腕上搭了隻手。天機球裡的玉脈和玉環裡的紋路共振起來,頻率一樣,分毫不差。她閉著眼,眼前有星星在走,有山川在移,有無數人的影子從模糊變得清晰,又慢慢退遠。那些人,那些年,那些看過和算過的東西,一起醒了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一炷香,可能一個時辰。密室裡沒有時間。她只覺著自己的身體像一塊被水浸透的玉,從裡到外都滿了。滿到極處,反而不脹。就是穩穩的,像她一首缺了點什麼,這會兒補上了。
天機球的光芒慢慢收斂。
那些亮起來的玉脈,一根一根暗下去,像河裡的燈一盞接一盞熄了。最後只剩下球心一點光,溫溫地亮著,像在呼吸。她睜開眼。手還按在球上。掌心溼溼的,是汗,還是球面上的水汽,她也分不清。
球面有字。
她湊近看。那字極小,從玉里浮出來,筆畫纖細,青白色的光沿著字跡流轉。她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
“天機閣第七十七代閣主,阮清歡。歡迎回家。”
她喉嚨發緊。
那一瞬間,她想起很多。想起老城區槐樹街的清晨,想起父親給她取名字時說的那句“人間有味是清歡”。想起天道宗的老槐樹,青雲鎮的霧,還有眼前這間小小的玉室。那些散落在各處的線,到這裡,都歸到一處了。她是阮清歡。不單是封玉者轉世,不單是天機閣主轉世。是阮懷遠的女兒,是槐樹街的阮大師,是天道宗弟子們叫的那聲師祖。這些身份不打架。它們是一個人的不同側面。
天機球從懸浮中緩緩降下來,落進她掌心。
它不重,甚至可以說輕。可她又覺得沉。沉的不是分量,是裡頭裝的那些東西。兩千六百年的觀星,兩千六百年的等待。如今落到她手上,像把一段極長的舊夢,輕輕放進了她懷裡。
她託著天機球,在密室中站了一會兒。西壁的崑崙玉溫潤如初。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封玉者的遺物,守的是墟心。天機閣的傳承,守的是天機。一個管地,一個管天。到了她這一世,天和地,都歸到她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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