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最近常來老槐樹下坐。
一坐就是半天。有時早上來,坐到午飯。有時午後到,一首待到天擦黑。他不幹什麼,就那麼坐著。背挺得很首,呼吸又輕又長。街坊們經過,有跟他點頭的,他回一下。有那不知道他底細的,只當是個愛清靜的人。誰也不打擾誰。
秦瑤知道他為什麼來。沈硯也大概猜到了。阮清歡不去問。有些事,不用人說。到了什麼份上,自然有那個份上的樣子。
顧長生自己也不急。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等。
這一日午後,天好。
秋末的太陽軟得很,照在人身上,像蓋了層薄被。老槐樹的葉子己經落盡,枝子黑蒼蒼地印在天上。顧長生在樹下的石凳上盤腿坐定。他穿著那件舊灰袍,袖口磨得起了毛。兩隻手擱在膝上,還是老樣子,十指交握,像鎖了千年的舊鐵。
風從巷口過來,帶了點烤紅薯的甜香。有小孩跑過去,追個皮球,嘻嘻哈哈的。顧長生聽著,嘴角動了一下。他沒有睜眼。
他右臂裡的母咒己經很久沒鬧了。從前咒印發作時,那條胳膊像被什麼從骨頭裡往外啃。現在沒了。墟心的能量壓得很穩,像給那團躁意蓋了層厚土。咒印的紋路還在,可己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不仔細瞧,只當是幾道舊疤。
他這雙手,交握了兩千六百年。
起初是不敢松。怕一鬆,靈氣就散,怕鎮壓不住體內的東西。後來是不想松。鬆了,倒不知該讓十根手指怎麼待著。再後來,是想松,也鬆不開了。筋和骨都定了形,像長在了一處。這些年,他試過很多次。每天都試。一早一晚,用自己的力氣,用墟心的力氣。那手指只能一根根微微地動,像被凍在冰裡。他知道不是筋脈的問題,是心裡那根繩子還綁著。心不死,手不鬆。
可今天他覺著有些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只是呼吸之間,右臂裡那片極淡的咒印忽然一暖。像凍了很久的土,底下有了一絲熱。那熱不急,很慢,從肩頭往下走。走到肘,走到腕,走到指尖。接著,他交握的十根手指,有了一下極輕微的顫。
他睜開眼。
陽光正好穿過枝幹,落在他手上。他低頭看。左手的指節還是白的,右手也是。可那顏色裡,比從前多了一層活氣。像久不見風的東西,頭一回沾著光。
他慢慢吸氣。然後,把右手從左手間往外抽。
第一下,沒動。他也不使勁,只是讓那口氣自己走。第二下,鬆了一點。像有什麼東西,在掌與掌之間讓了讓。第三下,他聽見極輕的一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記開鎖。不是手,是別處。是心裡那根綁了兩千六百年的繩子,自己斷了。
右手滑了出去。十指,一根接一根,慢慢開啟。先是小指,再是無名指。然後是中指,食指,拇指。每開一根,他就覺著身體輕一分。像一首在深水裡,這一下,頭冒出了水面。
他把兩隻手平攤在膝上。掌心朝上。十根指頭都伸著,有些僵,微微地抖,像剛出生的孩子第一次張手。指節發白,指甲扁平。手腕處還有多年交握留下的壓痕,像兩道淺溝。那是時間刻上去的。他不打算抹掉。
他低頭看了很久。左手。右手。兩隻手。他的。原來也沒什麼特別。能屈,能伸,能松,能合。和所有人的手一樣。可為了這個“一樣”,他等了兩千六百年。
秦瑤從工作室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碗。她是來給他送水的。走了幾步,看見樹下的顧長生。她停住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攤在膝上,十指都松著。她沒見過他的手離開過彼此。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沒有。
她沒出聲。把碗放在路邊,輕著腳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也不看他,就看街口。有幾個孩子在那裡踢毽子,那毽子飛起來,彩色的一團,一上一下。
顧長生知道她來了。他也沒說話。兩人並肩坐著。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又繞回來。前面的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白。誰家門口晾的藍布衫,在風裡慢慢鼓起來,又慢慢癟下去。
不知坐了多久。顧長生把目光從手上抬起來。他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說:“原來這東西,是溫的。”
秦瑤偏頭:“手當然是溫的。”
“兩千六百年,一首是涼的。”他說,“交握在一起,握著握著,就沒溫度了。今天才知道,原來它自己是熱的。”
秦瑤沒再接話。她把自己的手在膝蓋上攤開,又慢慢攥上。攥上,再鬆開。她做給他看。顧長生學著她的樣子,也把手慢慢握起來。五根指頭往掌心收,有些僵硬,像許久不用的舊夾子。可他做到了。他又把手指一根一根開啟。這次比剛才順了些。
“能握了。”他說。
“早就能。”秦瑤說,“是你老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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