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歡當了三年會長。
三年時間,協會變了不少。三年前她接手那會兒,假大師還明裡暗裡地蹦躂,新陰邪門在暗處盤著,賬目糊塗,規矩鬆散。如今這些都翻過來了。黑名單在,憑證在,公益基金的賬每季度公開。玄學正道西個字,總算不再只是一句空話。宋長老說,這三年,比前頭三十年乾的事都多。阮清歡沒接這個話。她心裡清楚,不是她多能耐,是時候到了。該立規矩的時候,立了。該清人的時候,清了。剩下的,就是守。
守,比立還難。這點她更清楚。
她向協會提出卸任,是在今年秋天。理由寫得簡單:任期屆滿,精力有限。協會要向前走,得換個人領。她推薦宋長老接任。這個決定她不是臨時做的。去年年底她就開始想。協會的框架己經搭好,日常運轉也順了。她再佔著會長的位子,反而礙著別人使力。宋長老經驗足,人望也夠,又是老底子。他上,穩。
協會當然不幹。
訊息傳出來第二天,宋長老先來了。他進門就說,阮會長,您這不是打我的臉嗎。阮清歡說,是給你壓擔子。宋長老說,我不接。阮清歡說,你不接,我給方主事打電話,讓他來勸你。宋長老就嘆氣。他知道阮清歡的脾氣。說一不二。
方主事也來了信。信寫得不短,勸她再留一任。說協會正處在上升期,您這一走,怕是人心不穩。阮清歡回信更短:規矩立好了,誰當會長都一樣。我卸任,規矩不卸任。
方主事沒再勸。他到底是老江湖,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手。
卸任儀式在協會三樓正廳。來的都是熟人。五派代表來了西派。柳乘風站在門口迎人。秦瑤、沈硯、顧長生、陸沉都到了。陸沉從青雲鎮趕來的,還帶了明心。明心頭一回見這麼大場面,跟在陸沉後頭,眼珠子不知道往哪放。陸沉說,你以後也要來開會的。明心說,師父別唬我。陸沉說,不唬你,你比我有出息。明心就不作聲了。
儀式很短。宋長老主持。他先念了阮清歡這三年做的事。一條一條,唸了七八條。把新規、黑名單、公益基金、各地分會的整頓都點到了。唸完,他說:“阮會長,我嘴笨,也不會說話。這三年,協會承您的情,大家都記著。”
阮清歡站起來。她沒準備稿子,也沒多說。她先把會印拿出來,當眾交給宋長老。宋長老雙手接過。兩人都鞠了躬。然後她從包裡取出三本筆記,放在桌上。
筆記極厚。牛皮紙封面,用麻線訂著。每一頁都是小楷,工工整整。那字跡端正,行距勻稱,一看就是沈硯的。裡頭記著協會的大事小情,哪年哪月哪日,開了什麼會,定了什麼規矩,處理了什麼人。樁樁件件,全在紙上。
“這是這三年的工作筆記。”阮清歡說,“沈硯幫著記的。你看看。往後,用得上。”
宋長老伸手去接。那三本筆記沉甸甸的,他抱在懷裡,半晌沒說話。沈硯站在人群裡,還是那副表情。秦瑤小聲說,你也不笑一下。沈硯說,又不是成親,笑什麼。秦瑤就掐了他一把。
宋長老把筆記放好,抬起頭。他眼圈有點紅,嘴唇動了動:“阮宗師,協會的門,永遠為您開著。”
阮清歡點頭:“我在槐樹街,不遠。”
散了會,人走得慢。好幾個人過來跟她說話。有分會的,有總部的,有叫不上名字但臉熟的。她都一一應了。明心在旁邊看著,小聲對陸沉說,師父,阮師祖真威風。陸沉說,她沒想威風。明心問,那這是什麼。陸沉說,是別人把她當回事。因為她把別人當回事。
回去的路上,阮清歡和秦瑤一輛車。沈硯說有賬要對,先去了趟分會。陸沉帶著明心去車站。顧長生自己走了,說去山裡轉轉。秦瑤坐在副駕駛,回頭看阮清歡。她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像累了。
“阮大師,您說卸了任,是不是能輕鬆點?”秦瑤問。
阮清歡沒睜眼:“輕鬆不輕鬆,不在差事。在心裡的秤。”
秦瑤咂摸了一下,沒接話。車在老城區的巷口停下。阮清歡下車,秦瑤跟在後頭。兩人慢慢往工作室走。天己經暗了,巷子裡有人家在做晚飯,蔥油味和米飯香混在一起。老周頭的店還沒關,燈亮著,裡頭有人坐著喝豆漿。
推開門。工作室還是老樣子。工作臺上的燈亮著,預約簿攤開。薄荷在窗臺上,葉子有點垂。天機球在木盤裡,軟布蓋著。牆上,墨塵的竹鞘安安靜靜。
阮清歡走到工作臺前,翻了翻預約簿。明天的三個名額,己經約滿了。她提筆,在新一頁上頭寫:明日三卦。然後合上,放下筆。
她坐了一會兒,說:“秦瑤,明天早上,去買兩根油條。我請客。”
秦瑤笑了:“您請客,怎麼是我去買。”
“我出錢,你跑腿。”阮清歡說。
“行。”秦瑤應著,去廚房燒水。
阮清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老槐樹。夜風輕輕,樹葉沙沙響。她忽然覺得,這個秋天跟往年沒什麼不同。風還是那個風,樹還是那棵樹。她也還是她。只是身上少了樣東西,又像多了樣東西。說不好。反正日子照過,卦照算。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