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西年年根到一九五五年開春,公私合營的風,一陣緊似一陣。
前門大街上,先是幾家小鋪子敲鑼打鼓掛了合營的牌子,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老字號坐不住了,東家們湊在一塊兒打聽政策,臉上是各色各樣的神色,有想通了的,有捨不得的,也有惶惶不安、拿不定主意的。
豐澤園打烊後的賬房裡,燈亮到很晚。
欒學堂把何雨柱叫了來,桌上攤著幾份油印的政策檔案,還有他這半輩子攢下的家底賬。老掌櫃捏著份檔案,眉頭擰著。
柱子,我不瞞你,豐澤園合營,是早晚的事,我心裡有數,也想得通,跟著國家走,錯不了。
欒學堂嘆了口氣,“我就是放心不下這一攤子。這飯莊是我一手置辦起來的,跟自己孩子似的,真到了合營那天,灶上的師傅、堂裡的夥計、這幾十年的招牌菜,能不能保住,我心裡沒底。
何雨柱給他續上茶,緩緩開口:“掌櫃的,您把心放肚子裡。合營不是沒收,是國家入股、共同經營,您這樣有口碑、有手藝的老字號,國家求之不得,招牌保得住,您這位懂行的老掌櫃,照樣得請您留任。
您越主動、越配合,往後的位置越穩。
這些政策,他翻來覆去琢磨過,又這些日子留心打聽,門兒清。
他一條條給欒學堂講:什麼叫和平贖買,什麼叫定息,國家怎麼給資方人員安排工作、定級別、發股息,主動申請和被動改造,待遇和臉面又有什麼不同。
主動申請,您是擁護改造的開明人士,披紅戴花,定息照拿,還能在合營後的店裡擔個職務。
何雨柱道,要是拖著、頂著,等大潮拍過來,那就成了落後典型,日子反倒難過。兩害相權取其輕,這賬不難算。
欒學堂聽得連連點頭,緊鎖的眉頭一點點舒開:“經你這麼一說,我這心裡透亮多了。
行,我這就準備主動申請,趕在前頭,落個開明。”
談完飯莊,欒學堂話鋒一轉,問到了何雨柱自己頭上:“那你呢?豐澤園一合營,你就是公家的人了,按你全市比賽的名次,定級、漲工資都跑不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真打定主意,要往東郊那個還沒影的大廠跑?
“打定了。”何雨柱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給我個實在理由。”欒學堂盯著他,“豐澤園哪點對不住你,還是有人挖你,比如說軋鋼廠那邊?
我可聽說,好幾個廠子的食堂都想要你。
何雨柱心裡一動。軋鋼廠。這三個字,他避之唯恐不及。
“掌櫃的,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斟酌著措辭,“豐澤園待我恩重如山,我一輩子感念。
可館子再大,伺候的是少數人;東郊那種幾萬人的大廠食堂,伺候的是國家的建設者,是工人階級,那才是正經的國家工人,政治上硬氣,往後的路也寬。至於軋鋼廠,我不去。
“為什麼?
何雨柱沒說那個院子、那些人,只挑了個冠冕堂皇、又無懈可擊的理由:“軋鋼廠是老廠子,食堂的師傅、關係早就盤根錯節,我一個外人進去,施展不開。
七一八是新建的重點廠,白紙一張,去了能從頭搭起一攤子,那才叫建功立業。再說,東德老大哥援建的廠子,能學新東西、見大世面。
欒學堂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指著他搖頭:“你啊,年紀輕輕,心眼比我這老掌櫃還多。
行,人各有志,我不攔你,真到了抽調那天,我親自給你寫推薦信,風風光光送你走。
“謝掌櫃的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