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院裡靜了一瞬。何雨柱沒多問陣地上的事,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今兒這頓,管夠。連你們指導員那份,一塊兒吃上。”
菜一道道端上來。紅燒肉一上桌,油亮的肉塊在砂鍋裡咕嘟作響,陳建軍盯著那鍋肉,這個在陣地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硬漢子,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沒動筷,先夾了整整一大塊,輕輕擱在桌角空著的那個碗裡。
“給指導員的。”他低聲說。
桌上沒人勸,都由著他。
酒是陳景山珍藏的老酒。老人今年身子骨讓何雨柱調理得硬朗,紅光滿面,端著杯,先敬了天上那些沒回來的戰士,又敬兩個平安歸來的孫子,最後轉過杯,敬何雨柱。
“柱子。”陳景山當著兩個孫子和幾位老戰友的面,一字一句,“我陳景山戎馬一輩子,不信鬼神信公道。
這兩年,我這身老骨頭是我來找你調理的,還租你的房子,今兒趁著建軍建民回來,我把話撂下,往後你就是我陳景山的半個孫子,你的事,就是陳家的事。”
“爺爺。”何雨柱端杯,沒說那些虛的,“您身子骨硬朗,比什麼都強。這杯我幹了。”
兩位老戰友也都是團裡下來的幹部,起初見掌勺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半大青年,還有些不以為然,等幾道菜下肚,又聽陳景山細細說了何雨柱醫術、廚藝、為人,神色全變了,紛紛起身敬酒,遞話留地址,說往後在部隊上、在地方上有什麼用得著的,只管開口。
何雨柱一一應著,心裡清楚,這一桌飯,吃出來的不只是交情,是一張越織越密的網。周青山那條線,陳景山這條線,再加上今日結識的幾位,都是從槍林彈雨裡走出來的人,根正苗紅,分量十足。
在這個越來越講成分、講出身、講立場的年月,這些關係,比黃白之物牢靠一萬倍。
席間,陳建軍講起陣地的事,講坑道里怎麼就著雪水啃凍土豆,講衛生員怎麼在炮火底下背傷員,講停戰協定簽字那一刻,陣地上一片死寂,隨即所有人抱在一起哭。何雨水聽得眼睛瞪得溜圓,何雨柱卻從這些帶著血火的講述裡,聽出了另一層東西。
國家要建設了。打了這麼多年仗,多少廠子被炸、多少東西要從頭再來,停戰之後,必定是舉國上下撲上去搞工業、搞建設。
東郊那片規劃圖上的大廠子,只會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更急。
他給陳建軍續上酒,狀似隨意地問:“建軍哥,你們這些轉業、復員的兵,往後往哪兒安置,有章程了嗎?”
“有大方向了。”陳建軍夾著肉,“大批人往工業戰線轉,搞建設去。國家缺工人,缺得厲害,尤其是那些蘇聯、東德援建的重點廠,恨不能一個人掰成兩半使。怎麼,寶玉師傅一個掌勺的,也關心這個?”
“民以食為天嘛。”何雨柱笑了笑,“幾萬工人湧進新廠子,那得多少張嘴吃飯,多少個食堂。我這手做菜的本事,往後說不定就得到那種大地方去使。”
陳景山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端著酒杯沒說話,眼裡卻有讚許。這孩子看事情,永遠比旁人多看出去三五步。
宴罷,送走陳家一行人,己經是傍晚。何雨柱收拾著碗筷,何雨水蹲在小板凳上幫他擦桌子,忽然抬頭問:“哥,那兩個哥哥身上的疤,疼不疼啊?”
“疼過。”何雨柱把碗筷摞進盆裡,“所以咱們能安安穩穩坐在家裡吃紅燒肉,都是他們拿疼換來的。”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頭。
隔了兩日,豐澤園來了一單不大不小的生意。城東婁家,也就是往後紅星軋鋼廠的婁半城婁老闆,要在豐澤園訂一桌精緻的家宴,點名要吃店裡最拿手的師傅手藝,還特意囑咐,家裡有個十三歲的小閨女,菜要做得乾淨、精巧,合孩子的口味。
欒學堂排來排去,把這單派給了何雨柱。
何雨柱接過單子,看見“婁”這個姓,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頓。
紅星軋鋼廠的婁家。
他前世今生繞了一大圈,頭一回,要跟那個軋鋼廠,沾上點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