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家這桌家宴,定在八月十二的晌午,樓上最清淨的小雅間。
何雨柱頭天就把料備下了。婁半城是城東有頭有臉的人物,軋鋼廠就是他婁家的產業,這樣的人傢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尋常的大魚大肉端上去,反倒落了下乘。
他琢磨半宿,定了個“清、鮮、巧”的路子:一道糟熘魚片考火候,一道翡翠蝦仁看刀工,一道蓮蓬豆腐羹討孩子的喜,末了上一屜他親手捏的金魚蒸餃,皮薄餡足,捏得跟活魚似的。
“寶玉,樓上婁老闆那桌,都按你說的上。”
欒學堂親自到後廚叮囑,神色比對尋常客人鄭重三分,“婁老闆這兩年雖說是夾著尾巴做人,可家底、人脈都在,是咱們得罪不起、也得用心結交的主顧家。你多上點心。”
“掌櫃的放心。”何雨柱繫著圍裙,手上正給蝦仁上漿,“錯不了。”
晌午時分,婁家三口到了。
何雨柱在後廚看不見前廳,只聽見樓梯上腳步聲,一個渾厚的男中音笑著寒暄,是婁半城;伴著個溫和的女聲,是婁夫人;
末了還有個清脆得跟鈴鐺似的小姑娘聲音,一路問這問那:“媽,這樓梯怎麼咯吱響。”“爸,豐澤園是不是有個很厲害的廚子?”
“這小閨女,嘴就沒停過。”跑堂的李三笑著壓低嗓子,“聽說婁老闆現在在國內就這一個千金,嬌貴著呢。”
菜一道道上去。頭一道糟熘魚片端進雅間,沒多會兒,李三掀簾子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驚奇:“寶玉,怪了,婁老闆兩口子還沒怎麼動筷呢,他家那小閨女,一個人先把半盤魚片吃了,連說從沒吃過這麼嫩的魚,還要!”
何雨柱笑笑沒言語,手上蓮蓬豆腐羹己經出了鍋。
這羹他特意做得清淡鮮甜,豆腐削成蓮蓬的模樣,上頭嵌著一粒粒青豆,盛在白瓷盅裡,跟件玉器似的。
這盅羹上去,雅間裡徹底熱鬧了。小姑娘的聲音隔著門都聽得見:“媽你看你看,這是蓮蓬,裡頭還有“蓮子”!這是誰做的呀,手也太巧了吧。”
等到金魚蒸餃上桌,婁半城終於坐不住了。他做了半輩子實業,走南闖北什麼宴席沒吃過,今兒這幾道菜,火候、刀工、巧思樣樣拔尖,尤其是那分肯為一個孩子花的心思,最能見出廚子的本事和心性。
“李三。”婁半城喚來跑堂的,“給你們做菜的這位師傅,怎麼稱呼?方不方便請出來,我當面道個謝。”
李三連忙往後廚請人。何雨柱擦了手,解下圍裙搭在臂上,隨他上了樓。
雅間門推開,他不卑不亢走進去,大大方方站定。如今的他早不戴那口罩了,一張清俊的臉坦坦蕩蕩,眉眼沉穩,看著是個十八九歲的青年,氣度卻比同齡人老成得多。
“婁老闆,婁夫人。”他微微頷首,“菜還合口?”
婁半城原本端著茶,看見進來的是這麼個年輕後生,愣了一下,隨即起身,眼裡全是意外和欣賞:“這些菜,都是你做的?小師傅貴姓?今年多大?”
“免貴姓賈,單名一個玉字,行里人抬愛,叫一聲賈寶玉。”何雨柱答得從容,“虛歲十九,在豐澤園學徒出師。”
“賈寶玉?”婁夫人忍不住笑了,“好名字,跟《紅樓夢》裡的寶二爺一個名,人也生得這樣齊整。”
桌邊那個小姑娘早放下了筷子,仰著張圓乎乎的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她梳著兩條小辮子,穿件藕荷色的洋布連衣裙,一看就是嬌養長大的,可眼神乾淨,沒有半分大戶人家孩子的驕矜。
“寶哥哥。”她忽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你做菜怎麼這麼香呀?那個魚,嫩得我都不用嚼,那個蓮蓬,我都捨不得吃。”
何雨柱低頭看她,心頭一軟。他前世今生算是活了兩輩子,見多了南鑼鼓巷那些一肚子算計的臉,第一次看見記憶中婁曉娥,這個為她留後的女人,心力還是有點激動。
“你是婁老闆的千金?”他放緩了聲音,“叫什麼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