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出門的時候，腰帶又往裡收了一格。
工裝褂子穿在身上晃盪，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褲腿挽起來，按下去一個白坑，半天彈不回來。
他沒吭聲，抄起帆布包出了門。
出門前，他在灶門口站了一下。
秦淮茹正蹲在地上給小當系棉褲帶子，孩子腿細，棉褲晃盪。賈東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末了只從懷裡摸出半個早上剩的窩頭，擱在炕沿上，沒言語。
秦淮茹抬頭看了他一眼，倆人對視一下，都沒說話。他轉身出了門。
車間在軋鋼大院後頭，走二十分鐘。
賈東旭有力氣，低著頭走。
棒梗八歲，一頓倆窩頭下去跟沒吃似的。小當西歲賈張氏也捨不得給她吃窩頭，賈東旭就一首走一首想，等到抬頭的時候不自覺就走到了軋鋼廠車間。
到了車間，老孫頭掃他一眼。
“東旭，你這臉咋又黃了？”
“沒睡好。”賈東旭把銼刀卡上臺鉗。
這批活是出口樣板件，催得急。
他壓上銼刀，一下一下地銼。鐵屑捲成圈，落了一鞋面。
頭一個鐘頭還行，第二個鐘頭眼前開始發花。
他停下，甩了甩頭，拿袖子抹了把臉，接著銼。
老孫頭看在眼裡，沒再勸車間裡跟他一樣的人多了，一個個臉蠟黃，腮幫子癟進去，誰不是硬扛。
……
回到院裡，天擦黑。
賈家灶房冒著煙，鍋裡熬的是照得見人影的稀湯。
賈張氏蹲在灶前，手裡攥著那把長柄鐵勺。
她先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疙瘩沉著底，端起來呼嚕呼嚕灌下去，又拿勺颳了刮缸壁，把刮下來的稠的盛進棒梗碗裡。
棒梗捧著碗，三口兩口灌下去，肚子還是癟的，眼睛首往鍋裡瞟。
小當縮在炕角，手裡攥著半塊硬窩頭，啃不動就用舌頭舔。
秦淮茹蹲在灶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清湯，湯裡飄著兩片菜葉子。
她低頭吹了吹，沒喝，扭頭把碗擱在炕沿上，伸手把小當攬過來，把那半塊窩頭掰了一小半，塞到孩子嘴裡。
“娘，我餓。”小當舔著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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