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從未見過這麼多馬。
木蘭圍場位於京城以北六十里,皇家獵苑。此時正值深秋,草木開始泛黃,一眼望不到邊的草甸被風吹出層層波浪。營地己經紮起來了——明黃色的皇帳居中,西周散落著各色營帳,像一鍋煮開了的湯圓。各府的旗號在風裡獵獵作響,馬蹄聲、吆喝聲、刀劍碰撞聲混在一起,震得小燕子耳膜嗡嗡響。
她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母馬上,穿著一身新裁的騎裝,藏青色的箭袖襯得她整個人英氣逼人。這匹母馬是爾泰特意為她挑的,性子溫順,個頭也比墨雲矮了半個頭。小燕子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糖霜”,因為它的額頭上有一撮白毛,像撒了糖霜似的。
“你笑什麼?”爾泰騎著墨雲跟在她身側,偏頭看她。
“沒有啊,我哪裡笑了。”小燕子努力繃住臉,但嘴角還是壓不住地往上翹。她太喜歡這裡了。風是自由的,天是開闊的,草是香的。最重要的是,爾泰就在她旁邊,穿著那身玄色騎裝,腰束革帶,揹著長弓,整個人像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刀。
“把韁繩握穩。”爾泰伸手過來,用指節輕敲了一下她的手背,“這裡不是府裡後園,馬受驚了會把你甩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這一路都說了八百遍了。”小燕子衝他做了個鬼臉,“我又不是第一次騎馬。你教了我那麼久,連墨雲都認我了。”
“墨雲認的是你手裡的糖。”爾泰一針見血。
小燕子正要反駁,忽然聽到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她回頭一看,西五匹快馬從斜刺裡衝出來,馬上的人個個背弓挎箭,衣袍翻飛,像一群離弦的箭。為首的正是永琪。
永琪今日穿了一身寶藍色的騎裝,腰繫金帶,馬鞍上鑲著寶石,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他騎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照夜玉獅子,馬速極快,轉眼就超過了他們。經過小燕子身側時,永琪忽然勒馬,白馬前蹄高抬,長嘶一聲。小燕子嚇了一跳,連忙避開,可她動作太急,夾馬腹夾得太重,棗紅馬往前躥了一大步。
爾泰的反應極快。他伸手抓住棗紅馬的轡頭,手臂肌肉瞬間繃緊,硬生生把馬穩住了。他斜了永琪一眼,目光像刀一樣刮過去。
“五阿哥的馬,今日也野得很。”
“圍場裡的馬,哪有不野的。”永琪勒住白馬,笑吟吟地看向小燕子,“燕姑娘,秋獵可不好玩。刀箭無眼,待會兒別亂跑,乖乖待在帳裡看我們打獵就好。本阿哥獵只狐狸給你,做一個暖手筒。”
小燕子輕輕“呵”了一聲,語氣客氣得很:“多謝五阿哥關心。不過我也有弓,不用別人獵給我。”
她從馬背的包袱裡拿出一把短弓,朝永琪晃了晃。那是一把制式精巧的半月弓,是爾泰前兩日讓人從兵器庫取來的,按她的臂長調過弦,不重,但殺傷力不小。爾泰只教了她三天,她能在五丈之內射中草垛上的靶心。
永琪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那燕姑娘可要小心,圍場裡的獵物跑得比草靶子快多了。”他說完,目光轉向爾泰,聲音微微上揚,“福二公子,狩獵的彩頭,今日就算定了。本阿哥要獵一頭鹿。你看著辦。”
爾泰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夾了夾馬腹,墨雲邁步向前,擋在了小燕子和永琪之間。
“五阿哥請便。”他淡淡道,“臣先帶她去試馬。”
“哦?”永琪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一蕩,忽然笑得意味深長,“試馬?還是試別的心思?”
爾泰握住韁繩,抬眼。那一眼沒什麼溫度,像秋天的水漫過石頭,涼得剛剛好。
“五阿哥慎言。”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晰,“圍場上都是耳朵。”
永琪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打馬走了。他的隨從們呼啦啦地跟上去,馬蹄聲漸漸遠去。
小燕子這才鬆了口氣。她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韁繩都溼了一截。
“他什麼意思?”她小聲問,“什麼‘試別的心思’?”
“別理他。”爾泰調轉馬頭,領著她朝營帳走去,“你只記住一件事:圍場上,你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誰敢亂來,你喊我。我聽得見。”
“隔著一整片林子呢,你怎麼聽得見?”
“聽不見也能知道。”他側過頭來看她,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你出事,我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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