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小燕子豎起耳朵,聽見爾泰的聲音從院子裡飄進來,語氣和平常一樣淡然:“沒什麼。看桂花。”
看桂花?院裡哪來的桂花——花全在廚房裡。
小燕子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罐桂花糖,又看了看廚房門口。門框上投著一道斜斜的影子,被夕光拉得很長,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那個人剛才根本就沒有走。他站在門口,隔著門框,看她切糖。
她把糖罐抱在懷裡,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瓷罐沉甸甸的,帶著糖漿的溫度,隔著圍裙和衣料,暖烘烘地貼著她的心口。
“福爾泰。”她對著門框上那道影子輕聲說,“你偷看我。”
影子動了動,像是被人戳穿後微微側了一下身。
“做糖。”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調子,“不偷看怎麼看火候。”
小燕子把糖罐往灶臺上重重一放,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朝門口走去。
“福爾泰你進來!你鼻子上還有糖沒擦乾淨——別以為我沒看見!”
門框上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後以一種極其從容的速度消失了。
小燕子追出廚房的時候,爾泰己經坐回了石桌前,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優雅,神色自若,鼻尖上乾乾淨淨——顯然是剛才用帕子擦過了。
“過來喝茶。”他抬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鬧了一上午,不累?”
小燕子氣鼓鼓地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又因為喝太急被燙了舌頭。爾泰把自己的茶杯推到她面前——己經涼好了,溫度剛剛好。
“急什麼。”
“誰讓你氣我!”小燕子端起他的茶杯又灌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瞪他,“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明明在偷看我,還不承認。”
爾泰端起她放下的那隻杯子,抿了一口,垂眼看了看杯沿,抬眼看她。
“誰說我不承認?”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他剛才喝的是她喝過的杯子。她剛放下的杯子。上面還有她的唇印。他把杯子轉過來,剛好抿在她喝過的地方。
“你這個人——”她找不到詞了,一把搶回自己的茶杯,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武器,“我今天給你的規矩加一條:不許喝我的茶。”
“那是我的茶杯。”
“現在是我的了。”
爾泰看著她把杯子摟在懷裡,挑了一下眉梢,沒有說話。但他眼底的笑意始終沒有褪去,夕陽從竹林那邊斜過來,剛好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空了的竹籃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金色的夕光落進杯子裡,水面晃了一下,好像也跟著笑了。
晚上,小燕子把曬在窗臺上的桂花糖收進來,挑了一塊形狀最好看的,用油紙包好,塞進枕頭底下。春蘭來鋪床的時候摸到那個小紙包,問她是什麼。小燕子把被子一蒙——“沒什麼!睡覺!”春蘭無奈地搖搖頭,吹滅蠟燭。
黑暗中,小燕子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桂花糖,剝開油紙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桂花的香氣盈滿了整個口腔。她閉上眼睛,想起爾泰鼻尖上那抹金色的糖漿,想起他說“挺甜的”時嘴角的弧度。
她做的桂花糖,確實挺甜的。明天曬好了,第一罐給他。第二年春天,種在莊子裡的桂花樹發了一樹新芽。到了秋天,滿樹金黃,她收了一整籃子的桂花,做了十罐桂花糖。
十罐,都是給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