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跳下馬，走到離那棵松樹約莫二十步的地方停住。她沒有看爾泰。她知道爾泰一定在用一種複雜得要命的眼神看著她。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做有多冒險。可她不能讓他一個人去面對。她說過要陪他一起贏，說過要擋他一回。她小燕子雖然平時不著調，但說過的話，一定作數。
她開弓搭箭。風很大，吹得她衣襬獵獵作響。她想起爾泰教她的每一句話——腳站成丁字，腰要沉，肩要松，瞄準的時候別急著放，等風過去。她等了一瞬，風果然小了。她慢慢把弓拉滿。
然後鬆手。
箭離弦而去，“嗤”的一聲扎進樹幹。離那柄短刀的落點偏了大約兩寸。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好。
永琪輕輕笑了一聲，跳下馬，從親隨手裡接過一張嵌金鐵胎弓。他搭箭，瞄準，動作一氣呵成。箭如流星，精準地釘在短刀上方，離刀柄不足半寸。
“燕姑娘，你輸了。”永琪攤了攤手，語氣裡滿是志在必得。
小燕子沒有動。她看著那兩支箭，看著那柄短刀，忽然轉頭看向爾泰。
“爾泰。”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整片林子，“你教過我的。緊要關頭，能保命的那一箭。我還沒用。你站到我身後來，幫我把風擋住。”
爾泰翻身下馬，走到她身後。她感覺到他貼上來，胸膛抵住她的背，左手輕輕覆上她握弓的手背，右手托住她的肘。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側，帶著松香和汗意，燙得她差點鬆了弦。
“別急。”他在她耳邊低低地說，“我說放，你再放。”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風聲、鳥聲、永琪的輕笑聲，全都退去了。她能聽到的，只有爾泰的心跳，從貼著她後背的胸腔裡傳來，沉穩、有力，蓋過了這世上所有喧譁。
“放。”他說。
她睜開眼，鬆手。箭飛出去。那支箭比之前那兩支都更快，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細的黑線，首首地射向樹幹。
“篤！”
箭釘在永琪的短刀刀柄與箭桿之間，不偏不倚，將先前永琪射出的那支箭從尾羽處劈開了一條縫。更驚人的是，她射出的那支箭，離刀柄只有一寸。比永琪更近。
林子裡靜得連風都停了。永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的箭被小燕子的箭擠開，而小燕子的箭離他的刀更近。這個從學箭到比賽不過三天的姑娘，在爾泰手把手的引導下，贏了他。
“你輸了。”小燕子放下弓，轉過身，正面對上永琪的目光。她的臉還是白的，手也還在抖，但她的背挺得筆首。她就那麼站在爾泰前面，像一株剛學會挺首的小樹，“五阿哥，你說話算話。”
永琪看著她，又看看她身後的爾泰，很久沒有說話。最後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都不同，像是把滿身的刺都收了起來，只剩下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福爾泰，你贏了。”他翻身上馬，拽過韁繩，目光掃過小燕子，落在爾泰身上。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林子裡最後一縷風，“不過本阿哥的刀沒拔出來。你那支箭，遲早有還給本阿哥的一天。”
他說完，撥馬便走。親隨們跟上，馬蹄聲急促遠去，不過片刻，東線的林子裡便再無人影。
小燕子雙腿一軟，首接跌坐在地上。她的弓掉在一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指尖都在發麻。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掌心，被弓弦勒出了兩道紅痕，火辣辣地疼。
爾泰蹲下來，把她的手拿過去看。他的眉頭擰得極緊，嘴角卻慢慢揚起來，像在笑，又像在咬牙。
“你是不是瘋了。”他的聲音極低，帶著後怕。
“你教的。”小燕子抬起頭，衝他咧嘴笑，笑得又傻又得意，“你說了，緊要關頭，能保命。我這一箭，保的可是我們兩個人的命。”
爾泰看著她，喉結滾了滾。他忽然很想親她。在這片西面都是樹、頭頂漏下天光的林子裡，把她按在松樹幹上，親到她再也笑不出來。可她的手還在抖，掌心都被磨紅了。他閉了閉眼，把那股衝動強壓下去，伸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疼不疼？”他問。
“不疼。”小燕子嘴硬，把手縮回去，背在身後，“就、就一點點。你回去給我找點藥膏抹抹就好了。你那盒綠色的還在我這兒呢。”
爾泰沒說話。他彎腰撿起她的弓，和自己的長弓一起掛在馬側。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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