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咖啡廳回來的一週裡,日子慢了下來,沈念照常上班、開庭、審合同,她的生活就又回到了忙碌,辦公室的空調一如既往地冷,她把薄外套搭在椅背上,中午去樓下便利店買三明治的時候會順便帶一杯熱美式。
陸硯舟偶爾出差,去京市待兩天,去深市待三天,回來時帶著機場的疲憊和行李箱輪子上的灰塵,週末他們會去老城區的院子裡看看那棵石榴樹,樹又長高了一些,枝幹比之前粗了一圈,葉子密密匝匝的,在風裡翻動著深淺不一的綠色——正面是深的,背面是淺的,風一吹就像水面起了波紋,所有的生活都像往常一樣既忙碌又幸福。
在這個月的某個週五晚上,沈念接到林婉清的電話,這天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溼漉漉地披在肩上,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用毛巾擦頭髮。手機在茶几上震動,螢幕上跳著“媽”兩個字,她接起來,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繼續擦頭髮。
“念念,”林婉清的聲音裡有掩不住的高興,像過年時放了鞭炮之後的那種輕快,“你爸的公司今天收到一筆注資,說是海外基金投的,數目不小,你爸那邊的問題算是解決了。”
沈唸的手停了一下,毛巾搭在頭頂,水珠順著髮梢滴下來,落在她的鎖骨上,涼涼的,她原本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指腹貼在沙發布料的紋理上。
“什麼基金?”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心裡有什麼東西忽然繃緊了。
林婉清在那頭翻動紙張的聲音傳過來,窸窸窣窣的,像是拿著一份檔案在讀。“叫什麼……長信資本,你爸說這家基金背景很乾淨,是正規的投資機構,手續也齊全,投資方那邊的人說,是看好你爸公司的技術積累和市場前景,做了盡調之後決定的。”
沈念端起手邊那杯沒喝完的水,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她看著窗臺上那排薄荷——是上週她在花市買的,種在一個長條形的陶瓷花盆裡,擺在落地窗前,每天傍晚被夕陽照到。葉片肥厚,綠得發亮,有幾片邊緣微微卷了起來,大概是水澆多了。
她想起陸硯舟說過的話,他說陸正廷在海外的賬戶有一部分的資金鍊是乾淨的,他正在追查那些資金的流向,他的原話是:“那些錢不該爛在那裡,能洗乾淨的,我會想辦法洗乾淨。”
她的目光落在那排薄荷上,想起他說的“以後不用再擔心錢的事了”。當時她以為那只是一句安慰。
“媽,”她說,聲音很穩,“那筆錢,應該不是巧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婉清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才開口:“你是說…………”
“長信資本”這個基金的名字,她在一份陸硯舟桌上的檔案上見過一次,那天她去翡翠灣找他,他在書房打電話,桌上攤著幾份英文檔案。她無意間瞥見其中一份的頁首上印著“gxin Capital”幾個字,下面是一行中文——長信資本,她當時沒有在意,以為是他的某個投資專案。
他看她注意到了,只是說了一句“海外的一些資產,清理乾淨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當時沒有追問,但那個名字在她的記憶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我知道了。”林婉清說。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沈念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遲來的、恍然大悟的釋然。“那我跟你爸說一聲,讓他好好經營。”
“嗯。”沈念說,“你們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沈念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暗下去,房間裡只剩下魚缸水泵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流聲,她看著那排薄荷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葉尖,一片葉子碰著另一片葉子,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她穿著拖鞋出了門,沒有換鞋,沒有拿包,手機塞進口袋裡,鑰匙攥在手心裡,電梯下行的時候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一雙灰色的棉拖鞋,左腳的鞋面上有一個小小的破洞,露出裡面的白色絨毛,她想了想,沒有回去換。
電梯到了他的樓層,門開了,走廊裡的感應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長絨地毯上,她走到701門口,按了門鈴。
門開了,陸硯舟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先落在她腳上——那雙灰色的棉拖鞋,左腳的破洞清晰可見。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像是想問她“你怎麼穿著拖鞋就出來了”,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她換了鞋走進去,客廳的燈開著,暖橘色的落地燈從角落裡漫出來,茶几上攤著幾份檔案,一臺筆記型電腦還沒有合上,螢幕亮著,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字。
她看了一眼那些表格,目光落在“長信資本”那西個字上——黑色的宋體,加粗,在白色的頁面上格外醒目。
然後她抬起眼,看著站在幾步外的他,他穿著一件舊毛衣,深灰色的,領口有些鬆了,袖口有摩擦過的毛邊,像是穿了很多年的那件。
頭髮沒有打理,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眉毛的一小部分,他應該是剛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支筆,筆帽沒有蓋上,墨水的味道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中。
“長信資本,”她問,“是你設立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腳——那雙拖鞋,那個破洞,然後回到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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