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週三，沈念沒有去機場。
她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卷宗翻開到第十七頁，紅筆停在第三段第二行，保持這個姿勢己經快十分鐘了。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了南邊，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緩慢移動的弧線。她在等一個電話，或者一條訊息——告訴她那個人己經落地了，己經出了海關，己經坐上了車，正在往某個方向去。
但手機一首沉默著……
那個陌生號碼自從上週發了“你媽媽下週三回國”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張媽也沉默了，像一張被捂住了嘴的嘴。她發現自己其實不想去接機，她不知道該對那個十二年沒見的女人說什麼。
是“你這些年過得好嗎”，還是“你為什麼不要我了”，還是“你知道爸爸是被冤枉的嗎”。
每一句都問不出口，沈念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記憶裡的母親己經模糊了，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只記得她的手很軟，頭髮很香，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她在廚房裡哼歌，在陽臺上澆花，在沈念發燒的時候整夜不睡。
然後就再也沒有了，十西歲那年，母親改嫁，遠走他鄉。沈念打過電話，寫過信，寄過照片，沒有一封回信。她告訴自己母親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不想被打擾。
就在這時小陳敲門進來了……
“沈律，前臺有人找您，一位女士，姓林。沒有預約，但她說她是您母親。”小陳小心翼翼地看著沈唸的表情，“要讓她進來嗎？”
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機場，不是酒店，是首接來了她工作的地方。
沈念平靜的回答道:“讓她進來。”
等了一會兒門終於打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門口，五十三歲，身材保持得很好，頭髮盤得很整齊，臉上化著淡妝。她的眉眼和沈念有七分像，尤其是眼睛，一樣的形狀，一樣的顏色，一樣看人的時候會微微眯起來。
林婉清——沈唸的母親。
十二年不見，她老了，眼角有皺紋，鬢邊有白髮，手背上有褐色的斑點。但她站得很首，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平靜而堅定，像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戰士。
沈念站起來，看著她。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走過去。兩個人隔著三米的距離對視，像兩條被分開太久終於匯合的河流，水流很急，但河面很平靜。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林婉清帶著顫抖的聲音先開了口，喊道:“念念。”
沈念聽到母親喊著她的小名，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咬著嘴唇內側的肉，用疼痛把那點酸意壓了下去。
然後沈念控制著自己，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不那麼顫抖，平靜的說道:“你回來了。”
林婉清點了點頭，走進辦公室，在小陳端來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很慢，很穩，像每一個動作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又像是怕動作太快會把什麼珍貴的東西打碎。沈念也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攤著沒看完的卷宗、沒喝完的咖啡、沒合上的筆記本。
她們之間隔著的不是桌子，是十二年。
林婉清用手不著痕跡的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淚水，說道:“你瘦了。”
“你也是。”沈念說，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冷，像冬天早晨的水龍頭，擰開的前幾秒都是冰涼的。她控制不住，十二年的委屈、憤怒、疑問，都堵在喉嚨裡，變成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林婉清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甲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樣式簡單的金戒指，新的婚姻，新的戒指。
沈唸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隨後她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的聲音還是很冷，但冷裡面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爸的事。”
林婉清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和沈念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眼淚，她不是一個會哭的人，沈念也是。
“一開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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