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舟的話音剛落，宴會廳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
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自動讓出一條通道。沈唸的目光穿過那些西裝革履的背影，落在門口那個剛剛走進來的人身上。
陸正廷！
她從未見過他本人，但她在照片和新聞裡看過無數次。六十二歲，頭髮花白但濃密，梳著大背頭，油光鋥亮。他的臉是方的，下頜線像刀削過一樣硬朗，身材保持得很好，沒有這個年紀常見的發福和佝僂。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領口彆著一枚金色的徽章，整個人像一座移動的紀念碑。
冷硬、威嚴、不可撼動！
沈念看著那張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殺了陸硯舟的母親，毀了自己的父親，把兩個人的十二年碾成了齏粉，然後穿著中山裝、彆著金徽章、笑著走進慈善晚宴，和所有人握手寒暄，像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者。
她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別看他。”陸硯舟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很輕，像風拂過耳畔。
沈念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果汁杯。橙汁的顏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她能感覺到陸正廷的目光掃過宴會廳，掃過她和陸硯舟站著的方向。那道目光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會過來。”陸硯舟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要緊張，不要躲。正常打招呼就行。”
沈念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她的臉上掛著一個得體的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睛微微彎著。這個笑容她練習了一整個下午，對著鏡子練了無數遍，練到臉頰痠痛，練到這個笑容變成了她的一部分。
這時陸正廷走過來了，他的身邊跟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保養得很好，穿著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盤成一個精緻的髻。那是王淑芬，陸硯舟的繼母。她的臉上掛著標準的貴婦笑容，目光卻在宴會廳裡來回游移，像一個在尋找獵物的鷹。
陸曉月跟在他們身後，穿了一件亮粉色的短裙，在一片深色禮服中顯得格外扎眼。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念身上，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沈念沒有迴避那道目光，她看著陸曉月，平靜地、不帶任何情緒地，然後移開了視線。
“硯舟。”陸正廷走到面前，聲音低沉渾厚，像一口老鍾。
“爸。”陸硯舟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和自己殺母仇人說話。
陸正廷的目光轉向沈念，那道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不緊不慢，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麼東西。沈念站在那道目光裡，手指沒有發抖，表情沒有變化，心跳卻快得像擂鼓。
“這位是？”陸正廷問。
“沈念！沈國良的女兒。”陸硯舟說。
空氣凝固了……
沈念感覺到了那種凝固，不是溫度的變化，是氣氛的變化。陸正廷身後的王淑芬停下了轉動酒杯的手指，旁邊幾個正在聊天的人不約而同地收了聲，就連宴會廳裡的音樂都好像低了幾度。
陸正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伸出手，掌心朝下，像一個君王在等待臣民吻他的手背。
沈念握住了他的手，手掌乾燥，有力，骨節粗大，握著她的時候力道適中，既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也不會讓人誤以為他軟弱。
“沈念，”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咀嚼著每一個音節，“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
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遺憾。
沈念微笑，十五度：“謝謝陸伯父。”
陸正廷點了點頭，收回手，像完成了一個儀式。他的目光在沈念身上又停了一秒，然後轉向陸硯舟：“待會兒來一下，有事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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