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燈還亮著。走廊裡的燈管發出慘白色的光，照在灰色地磚上，把整個空間映得像一間冷藏室。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冰冷，像死亡的預演。走廊兩側的長椅上零星坐著幾個人，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靠著牆打盹，有人在低聲打電話。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她。
方遠舟站在走廊盡頭，穿著黑色大衣，面無表情，像一尊雕像。他看到沈念，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周牧之坐在急救室門口的椅子上，白襯衫上有幾塊深色的印記。不是血，是水——他用水洗過手，但沒有擦乾，水漬在襯衫上洇開，像一些不規則的地圖。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嘴唇乾裂起皮，像一尊被遺忘在雨裡的石像。
“周牧之。”沈念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頭，眼睛裡沒有光。那個在學校裡永遠溫柔笑著的學長，此刻像一個被打碎了的瓷器，每一片都還連在一起，但裂縫己經清晰可見。
“沈律師。”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念在他旁邊坐下來，椅子上冰涼，冷意透過大衣滲進皮膚，和她從家裡出來時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種冷不一樣——那個冷是有盡頭的，這個冷像沒有底。
“你爸會沒事的。”沈念說。她知道這是一句空話，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有時候空話也是需要的，像在黑夜裡點一盞燈，照不了多遠，但至少眼前不是一片漆黑。
周牧之低下頭，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們為什麼要打他？他只是一個老人，他什麼都沒有做。”
沈念沒有說話，她不能說“因為你爸知道太多了”，也不能說“因為你爸手裡有陸正廷想要的東西”，更不能說“因為你爸是我們翻案的關鍵證人”。她只能沉默，沉默地坐在他旁邊，像一個不會說話但還存在的人。
方遠舟走過來了，手裡拿著兩杯水，一杯遞給沈念，一杯遞給周牧之。周牧之沒有接，那杯水就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誰都沒有動。
“周鶴鳴的律師，”方遠舟低聲對沈念說，“錢敏，陸總己經在查了。”
沈念點了點頭，看了周牧之一眼。他低著頭，沒有聽到“錢敏”兩個字，或者聽到了也沒有反應。
急救室的紅燈滅了，一個穿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額頭上有汗珠。周牧之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醫生，我爸怎麼樣？”
醫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念和方遠舟，表情嚴肅。“病人顱內出血，我們己經做了手術清除血腫。目前生命體徵穩定，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接下來的二十西小時是關鍵。”
周牧之的腿軟了一下，沈念伸手扶住了他。
“他什麼時候能醒？”周牧之問。
“不好說。可能明天，可能一週，可能——”醫生沒有說下去。
可能永遠不會醒，這句話沒有說出口，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周牧之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謝謝醫生”，坐回了椅子上。沈念站在他旁邊，沒有坐下。她看著急救室的門緩緩關上，把裡面那個滿身管子的老人和她隔在了兩個世界。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陸硯舟：“錢敏找到了，他在城東的家裡，我現在過去。”
沈念看了一眼時間——凌晨西點二十三分。窗外還是黑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亮。
她打字：“我也去。”
“你在醫院等訊息，我去就夠了。”
沈念攥著手機，想反駁，但她知道他說的對。她要在醫院等周鶴鳴的訊息，要看著周牧之，要確保這個剛剛失去了父親——還沒有失去但可能即將失去——的人不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
“好。”她發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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