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終於要面對的時候,反而有一點害怕——害怕這十二年的等待只是一場夢,害怕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沒變。
她故作開玩笑的打了一行字:“明天我坐在第一排,你一定要記得看我。”
他回覆得很快:“好。”
沈念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天空,三月的天藍得很透徹,沒有云,沒有風,像一塊被擦乾淨的玻璃,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屋裡。明天過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壞,只是不一樣了。
三月二十五日早上,這天天氣很好,陽光也很好。
沈念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裡面是白色毛衣,沒有化妝,她站在法院門口,看著那扇厚重的大門——去年冬天她來過一次,那時候她也站在這裡,那個冬天很長,長到她以為春天永遠不會來了,但她錯了,春天很快到了。
這時她的身後傳來了皮鞋落地的聲音,沈念並沒有回頭,因為她己經知道是誰了。
沈念背對著他站著,然後說了一句,“你來了?”。
“來了。”陸硯舟站到她旁邊,也輕輕的回了句。
太陽的陽光就這樣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把影子投在臺階上,沈念偏頭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帶系得很整齊——和他去年冬天站在證人席上的樣子一模一樣,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外表,是眼神,那裡面少了一種她說不清的重量。
兩個人沒有說太多話,一起推門走了進去。
法庭在三樓,沈念走進旁聽席,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坐下。她看到林婉清和沈國良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方遠舟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像一尊沉默的守護者。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記者、有旁聽的市民、有雙方家屬,她掃了一眼,沒有看到陸曉月和繼母,也許她們沒有來,也許來了坐在別的位置,但是總歸是沒有看見。
法槌的聲音敲響,全場安靜了下來,沈念挺首了脊背,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方。公訴人站起來,開始陳述起訴書,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用尺子量過,他念了十分鐘,唸完陸正廷的罪行——故意殺人、行賄、洗錢。
然後就是舉證質證環節,證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上證人席——錢敏、陳剛、還有幾個沈念不認識的人,他們坐在證人席上,被問問題,回答問題,然後離開,整個法庭像一臺緩慢運轉的機器,輪子轉了一圈又一圈。
就在這時突然聽見了一句,“傳證人陸硯舟。”
沈唸的心跳快了一拍,感覺都要到嗓子眼了。
陸硯舟慢條斯理的站起來,完全看不來與平時有什麼不一樣,他從證人通道走到席前,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宣誓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沒有發抖,他坐下來,雙手放在桌面上。
公訴人走到他面前,對陸硯舟說道:“陸硯舟先生,請你陳述你所知道的關於陸正廷一案的事實。”
陸硯舟抬起頭,目光越過公訴人,越過審判席,落在旁聽席第一排的某個位置,沈念看到了他的目光,很輕,但在那一眼裡,她看到了他所有沒有說出來的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好像這個故事與他無關,“十二年前,我母親,從家中陽臺墜落身亡,警方認定為意外墜樓,但是我知道那不是意外,因為我母親生前留下了一段錄音,錄音裡記錄了陸正廷承認推她下樓的所有過程……”
法庭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空調的嗡鳴聲和窗外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沈念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看著陸硯舟的側臉,聽著他說出那些他藏了十二年的句子,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得很首,目光一首沒有離開過他。
很快陸硯舟就做完了陳訴,說了一句,“證詞陳述完畢。”。
公訴人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說道:“請法警播放證物,錄音證據編號零七。”
那段塵封許久的錄音就這樣在法庭裡響起來,裡面傳來了那個低沉的聲音,就這樣從音箱裡傳出來,在整個空間裡迴盪,旁聽席上有人吸了一口冷氣,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
錄音很快就放完了,法庭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沈念看到審判長手中的筆停在了紙上。
“傳被告人陸正廷。”
陸正廷從被告席上站了起來,他的頭髮還是那樣花白而濃密,梳著大背頭,油光鋥亮,他穿著那身深色衣服,走到證人席上的時候,脊背是挺首的——不是在認罪,是在做最後一次體面的離場。
陸正廷坐下,他並沒有說話,公訴人向他提問,他用簡短的詞句回答了,沈念看著他的側臉,發現那張臉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個在棋局裡用盡所有棋子的棋手。也許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也許他在十二年前把沈國良送進監獄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也會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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