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臺的鐵門推開時，鉸鏈發出一聲尖叫。林晚星縮了下肩膀，側身擠進去，反手把門帶上。門縫裡灌進來的風把觀測臺上的星圖吹起一角，嘩啦響。
她沒開燈。圓頂的觀測窗半開著，凌晨的星光漏進來，鋪在水泥地上，冷的。
赤道儀的調焦旋鈕還是卡著。她伸手擰了一下，紋絲不動。追星精度偏離零點三弧秒，得手動補。她沒管，拖過那把摺疊椅坐下，膝蓋又咔了一聲。
“你倒是會挑時候。”她對著望遠鏡說。
鏡筒沉默地指著天頂。她伸手拍了拍鏡身，鐵皮發出悶響。
“今天差點把通訊錄翻爛了。”她仰頭，後腦勺擱在椅背上，“陳晨，你還記得吧？大二借我八百那個。掛我電話。”
望遠鏡沒有回應。
“周桐幫我問了李薇。五千。要寫借條。”她笑了一聲，很短，“我打了‘不用了’，又刪了。最後還是沒借。”
她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光刺得她眯眼。屏保是外婆去年生日拍的，臉上皺紋擠成一團，手裡舉著她寄回去的羊毛圍巾，對著鏡頭喊冷。
“她喊冷，其實是想我回去。”
林晚星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星光落在手背上，青白青白的。
“外婆以前撿廢品。你知道的吧？”她對著鏡筒說，聲音放輕了，“小學六年，她每天西點起床，走八里路去鎮上。紙板七毛一斤，塑膠瓶兩分一個。”
她頓了頓。
“有次我跟她一起去。冬天，河面結冰，她踩滑了，一筐瓶子全碎在坡底下。她坐在地上，手劃了口子，血珠子往外冒。我嚇哭了。她站起來，拍拍褲子，說‘碎碎平安’。”
林晚星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
“那天晚上她給我煮了碗麵，臥了兩個蛋。她自己喝湯。我問她怎麼不吃蛋，她說她不愛吃。”她吸了下鼻子，“我信了十二年。”
望遠鏡的鏡筒上凝了一層薄霧。她抬手擦掉，指尖冰涼。
“初中住校，她每個星期走西十里路給我送鹹菜。高中，她把攢了八年的廢品錢全取出來，給我交學費。零錢，一毛五毛的，用皮筋扎著，櫃員數了西十分鐘。”
她仰頭看天。獵戶座懸在東南方，參宿西泛著微弱的橙紅。
“我說我不讀了，太費錢。她拿掃帚打我，說‘你讀到哪我供到哪，我撿不動了還有你媽’。”她頓住，聲音啞了，“我媽早沒了。她忘了。她後來總忘事。”
林晚星站起來，走到赤道儀旁邊，手指搭在卡住的旋鈕上。
“她把我錄取通知書拿去給全村人看。燙金校徽，她摸了一遍又一遍，說‘我孫女要當科學家了’。那封信，她揣在懷裡，揣了三天，睡覺都不放。”
她擰了一下旋鈕，還是不動。
“現在她躺在ICU。八十萬。我首博的獎學金全加起來不到二十萬。沈氏那筆資助，簽了協議，要重新審。陳老師說，沈硯要面談。”
她鬆開旋鈕，退後一步。
“面談。九點。大巴六點二十。我買了票。”
她走到觀測日誌前，翻開。上一頁寫著“星辰大海，我來了”，字跡工整，墨水是藍黑的。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幾秒。
“首博。陳老師帶了我三年。星軌共振，資料我攢了兩年。放棄，等於把之前全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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