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款單是凌晨五點西十分塞進門縫的。
林晚星從ICU門口的塑膠椅上起身，膝蓋咔了一聲。走廊燈管還沒修，護士站的光斜過來，照見地上那張粉色的紙。她彎腰撿起來，縣醫院財務科的紅章蓋在右下角，像一滴乾涸的血。三天。七十二小時內不繳清欠款，維持治療停止。
她盯著“停止”兩個字看了很久，紙邊割著指腹。
手機在兜裡震。教務處的號碼。
“林晚星同學，首博名額確認今天下午五點截止。”女生公事公辦，背景裡有人在敲鍵盤，“逾期未提交確認函，名額自動順延給候補。另外，退學申請需要本人簽字，你什麼時候來拿？”
“退學申請？”
“你已經兩週沒出現在實驗室了。陳教授那邊沒給你報備延期。”鍵盤聲停了，“按規定，超期未註冊且未辦理休學的，按退學處理。你來一趟，把字簽了。”
電話結束通話。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剛矇矇亮，住院部樓下的早餐攤還沒支起來。
她走到樓梯間，坐在第三級臺階上。水泥臺階冰涼，隔著牛仔褲也透。她把催款單攤在膝蓋上，又從包裡摸出那張首博錄取通知書。燙金校徽在晨光裡發暗，像蒙了灰。
兩份紙並排放著。一份要錢，一份要命。
八點整，她到了教務處。辦公室剛開門，暖氣還沒燒熱。管學籍的老師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表，A4紙，黑字，“退學申請書”五個字印在頂端。
“想好了？”老師推了推眼鏡，“陳教授帶的學生，首博名額說不要就不要，我們這邊也少見。”
“想好了。”
老師遞過一支筆。簽字筆，筆帽裂了條縫，用透明膠纏著。林晚星拔開筆帽，在申請人那一欄寫下名字。筆尖劃過紙面，到“星”字最後一橫，紙破了。筆尖戳進纖維裡，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她沒停，把那一橫寫完，墨跡洇開一小團。
老師看了一眼破口，沒說話，把表收過去蓋了章。
“好了。”
她走出教務處，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樓下的銀杏葉落了一地，保潔在掃，掃成一堆又散開。她掏出手機，給縣醫院財務科打電話。
“我是周桂芬的家屬。欠費的事——”
“三天。”對方打斷她，“系統裡寫著呢。”
“我知道。我寫張欠條，一個月內湊齊。”
“欠條沒用，我們要的是錢。”
“我外婆等不了三天。”她攥著手機，指關節又泛白，“我簽退學申請了，首博名額退了，下週就能去公司報到，工資預支加上手頭的錢，一個月內能湊二十萬。剩下的我打欠條，按手印，身份證押你們那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有翻紙的聲音。
“你等一下。”另一個聲音接過來，年紀大些，“你剛才說，你退了首博？”
“退了。”
“哪個學校的？”
她報了校名。對方又沉默了一會兒。
“欠條你寫，身份證影印件附上。我跟主任說。”頓了頓，“姑娘，你外婆的管床醫生昨天還在催手術排臺。別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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