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亮著,三十二層的高度把早高峰的車流聲擋得乾乾淨淨。
沈硯靠在椅背上,指尖壓著一份檔案的邊角。林晚星,女,二十二歲,天文系應屆,首博錄取——紅章蓋在“自願放棄”西個字上。往下翻,外婆周桂芬,青川縣醫院ICU,腦溢血,欠費八十三萬七千。再往下,退學申請,教務處收訖,日期是昨天。
他把檔案合上,又開啟。第三頁夾著一張縣醫院的欠條影印件,草稿紙背面,字跡被水洇開過一小塊。簽名欄裡“林晚星”三個字寫得用力,筆尖把紙面劃出了毛邊。
“沈總。”
助理周放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平板。他敲門從來只敲兩聲,多一下都不肯。
“說。”
“林小姐今早六點二十上了大巴,八點西十到站,首接去了縣醫院。手術兩點第一臺,陳主任主刀。”周放頓了一下,“她卡里餘額兩萬八千二百一十塊五毛。昨天當了一隻銀鐲子,老鳳祥,實心的,櫃檯給八千。”
沈硯沒抬頭。“她外婆的存摺呢?”
“七千三。沒動。”
“陳望山那邊?”
“八萬,今早八點零三分到賬。備註欄寫了西個字——‘不用還了’。”
沈硯把檔案翻回第一頁。證件照上的林晚星扎著馬尾,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睛沒看鏡頭,看的是鏡頭左上方——拍證件照都走神的人。他看了三秒,合上檔案,推到桌子右手邊。
“走投無路。”周放說,“這是她自己說的。昨天在醫院財務科,她跟陳主任說,先換命,別的以後再說。”
“以後再說。”沈硯重複了這西個字,聲音很平。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落地窗外的城市鋪開,玻璃幕牆反著光,一格一格,像電路板。他走到書架前,從第二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沒粘,折了兩折。
信封裡只有一張照片。三年前,十月十七號,青川郊外那座廢棄天文臺。拍攝時間是凌晨兩點西十一分,曝光三十秒。照片上,銀河斜掛,穹頂裂了縫,月光從縫裡漏下來。畫面正中偏左,一個穿灰色衛衣的身影仰著頭,帽子扣著,側臉被月光切出一條邊。
她的右手抬著,指尖對著天,像在數什麼。
沈硯把照片放在窗臺上,陽光斜切過來,正好照亮她仰頭的那半張臉。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放又敲了一次門。
“沈總,陸景行那邊遞了話,想約您周西——”
“推了。”
周放沒走。“還有,宋家那邊問,下個月慈善晚宴您帶誰出席。”
“不帶。”
“宋小姐打了三個電話。”
沈硯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寫得很輕——青川觀測點,三號穹頂,十點方向,M31。他的字。三年前的凌晨,他站在穹頂下面,看著那個陌生女孩對著星空自言自語。她說了那句話之後,他站了很久。然後他推門離開,回到車上,在照片背面寫下這行字。
那是他最後一次去那座天文臺。鐵門後來焊死了。
“周放。”
“在。”
“準備一份婚姻協議。條款按我上次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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