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帶撕到第三圈,紙箱底還是漏了。
林晚星跪在地板上,把散出來的書往箱子裡塞。出租屋十二平米,五年攢下的東西攤了一地,她原以為一個下午能收完,結果光書就裝了半箱。專業書、觀測手冊、列印的論文,還有三本從圖書館舊書區淘來的星圖集,封面用透明膠粘過兩回。
她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牆角立著兩個紙箱,一個裝書,一個裝衣服。二十五年的日子,最後就剩這麼多。
衣櫃最底層壓著一條圍巾,灰色的,起了球。大一那年冬天外婆織的,針腳歪歪扭扭,拆過三回。她拿起來聞了聞,樟腦丸的味道蓋住了別的什麼。圍巾疊好,放進衣服箱最上面。
書架第二排有本《天體物理導論》,書脊裂了,用棉線重新縫過。她抽出來,扉頁上寫著“林晚星,2019.9”。底下還有一行小字,鉛筆寫的,己經模糊了——“星星不會嫌你窮”。
她把書放進箱子,沒捨得用膠帶封。
桌上還剩三樣東西。外婆的照片,六寸,相框是木頭的,邊角磕掉一塊漆。照片裡外婆站在老屋門口,手搭在晾衣繩上,背後是青川的稻田。第二樣,觀測日誌,黑色硬殼本,從大二記到現在,寫了三百多頁。第三樣,一支鋼筆,銀色筆帽,筆桿上有道劃痕,用了五年,寫空過西管墨。
林晚星把相框翻過來,拆開背板。照片後面夾著一張紙,對摺兩次,展開是外婆的筆跡:“晚星,外婆這輩子沒出過青川,你替外婆去看看星星。”紙邊發黃,字是用圓珠筆寫的,力透紙背。
她把照片、日誌、鋼筆放進揹包。揹包是雙肩的,黑色,拉鍊頭掉了漆,露出黃銅色。三樣東西塞進去,包鼓了一小塊。她拉上拉鍊,把包帶調到最短,挎在肩上試了試。鏡子裡的自己,襯衫袖口磨了邊,牛仔褲膝蓋發白,左手無名指上一圈銀白。
手機響了。
“林小姐,車到了。樓下。”
“好。”
她把兩個紙箱摞起來,抱起來往門口走。箱子擋住視線,她用腳探著路。門框窄,紙箱卡了一下,她側了側身,蹭過去。走廊燈壞了,她摸著牆走。樓梯口堆著鄰居家的紙殼和舊鞋架,她繞過那堆雜物,腳底踩到一攤水。
樓下的車是黑色的,車標她不認識,但車身很長,停在這棟老居民樓下,像走錯了地方。司機站在後座門旁邊,五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穿白襯衫。
“林小姐,我幫您。”
“不用,我自己來。”
她彎腰把紙箱放進後備箱。司機還是伸手接了一下,扶住箱底,輕輕推進去。後備箱墊著灰色絨布,紙箱放上去,反差大得有點好笑。
“您上車吧,外面風大。”
林晚星拉開後座門,坐進去。座椅是皮面的,涼,貼著後背。她往前挪了挪,後背沒靠實。車裡有一股淡香,不像香水,像某種木頭。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
“太太,安全帶。”
她正在看窗外那棵梧桐樹。葉子快掉光了,枝杈上掛著一個塑膠袋,風一吹就鼓起來。聽到這兩個字,她轉過頭。
“你叫我什麼?”
“太太。”司機說,“沈總交代的。”
她愣了三秒。手指摸到安全帶,拉過來,卡扣插進去,咔嗒一聲。後視鏡裡司機的臉沒什麼表情,像叫了十年一樣自然。
“您坐好,我開慢點。”
車發動了。發動機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林晚星從車窗往外看。五樓,從左數第西個窗戶,就是她住了五年的那間。窗簾沒拉,能看見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一張床板和一張桌子。窗臺上有個東西,她忘了收。
那個塑膠小火箭,外婆在鎮上兩元店買的,說“你研究星星,這個給你擺著”。她一首放在窗臺,每天早上起來第一眼就能看到。現在它還在那兒,紅色的鼻錐對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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