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桌那頭多了一個人。
林晚星拉開椅子坐下的時候，看見桌角擺著三樣東西：一份裝訂好的協議，一支黑色簽字筆，還有一杯沒動過的溫水。律師五十來歲，頭髮梳得貼頭皮，領帶結打得比她的鞋帶還緊。
“林小姐，我姓方，沈氏法務。”他把協議推過來，“沈總委託我逐條宣讀，您有異議隨時提。”
沈硯坐在長桌另一端。中間隔了至少三米，像兩個國家在談判。
方律師翻開第一頁。“第一條，財產獨立。甲乙雙方婚前及婚後各自名下資產、收入、投資，互不干涉，互不享有所有權與繼承權。”
林晚星點頭。她本來也沒什麼財產可獨立。外婆的存摺七千三，欠條二十萬，揹包裡三樣東西。
“第二條，互不干涉私生活。雙方各自社交、工作、行程，對方不得過問，不得干預，不得以配偶身份要求陪同或探視。”
方律師唸到“探視”兩個字時，沈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輕，像秒針跳了一格。
林晚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有人提前試過溫度。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和桌面碰出脆響。
“第三條，對外統一口徑。雙方在任何公開場合、任何第三方詢問下，須保持一致表述。不得單方面披露婚姻性質、締結原因及真實關係。”
方律師翻頁。紙頁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楚。
“第西條，違約責任。任何一方違反上述條款，須向守約方支付違約金，金額為——人民幣五千萬元。”
林晚星手裡的筆滾了一下，撞上水杯，停在桌沿。五千萬。她外婆的命值八十萬，這段婚姻的違約價碼是五千萬的六十多倍。
方律師唸完停住，等她反應。
“繼續。”沈硯開口。這是他進會議室後說的第一句話。
方律師翻到最後一頁。“第五條，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家庭聚會。包括但不限於：沈氏家族年度宴會、節慶家宴、婚喪嫁娶及甲方指定的其他家庭場合。”
林晚星抬頭。“你有家人？”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空調出風口的嗡鳴忽然變得很響。
沈硯靠在椅背上，左手擱在桌面，腕錶盤面反了一下光。他看著她，眼神沒動，嘴角也沒動。
“現在你也是。”
方律師低頭整理檔案，假裝沒聽見。林晚星盯著沈硯。這句話不在協議裡，不在任何條款裡。可他說得比剛才唸的每一條都重。
她拿起筆。筆桿是金屬的，涼。翻到簽名頁，乙方那一欄空著，甲方己經簽好了——“沈硯”兩個字，行書，收筆帶鉤，像一把小刀。
她寫“林晚星”。第一筆下去，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極小的墨點。她寫完最後一捺，把筆擱下。方律師遞來印泥，她按了指紋。紅色印泥沾在拇指上，她拿紙巾擦，擦了兩下沒擦乾淨。
“可以了。”方律師把協議收進公文包，起身，朝沈硯點了一下頭，又朝她點了一下頭。“林小姐，後續事宜周放會跟您對接。”
皮鞋聲從長桌這頭響到門口。門開了，又合上。鎖舌咔嗒一聲。
會議室裡只剩兩個人。一張長桌，三米距離，一杯喝了一半的溫水，一支擱下的筆。
沈硯沒動。林晚星也沒動。空調的嗡鳴填滿了所有空隙，像一種氣壓，壓在耳膜上。
她看見他左手腕的表。錶盤上有一圈極細的刻度，秒針在走，一格一格。三年前穹頂下面，就是這塊表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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