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櫃最深處那截樟木底板翹了邊,林晚星蹲下去按,指尖碰到一個硬角。
她往外拽。長條箱子卡在底板和背板之間,蒙了一層灰,灰上印著幾道指痕,新鮮的。有人最近動過它。她把箱子拖出來,膝蓋磕在地板上,咚一聲。箱子沒上鎖,搭扣鏽了,一掰就開。
裡面是泡沫。泡沫裡嵌著一臺天文望遠鏡。
折射式,口徑八十毫米,銀灰色鏡筒,赤道儀底座,三隻鋁合金腳架收攏著,綁帶還是原裝的。她盯著鏡筒側面那行小字——星特朗Omni XLT 80。三年前她在論壇上發過一個帖子,標題是“求推薦,八千以內,能看清土星環就行”。帖子底下吵了一百多樓,有人推星特朗,有人說信達,她回覆了其中一條:“最想要這款,但買不起。等博士津貼發了再說。”
那帖子後來沉了。她換過ID,換過手機,連論壇都改版了。沒人記得。
林晚星把望遠鏡抱出來,鏡筒比她小臂長一截,不重。她翻到包裝盒側面,貼著一張條形碼標籤,下面壓著發貨單。發貨單折了兩折,紙邊發黃,列印字跡淡了,但還能看清——
下單時間:三年前十月二十西日。收貨地址:大學路七號,沈硯的舊公寓。收貨人:沈。
她盯著那個“沈”字。十月二十西日。她發帖是十月十七日。一週。發帖後一週。
她坐在地上,箱子攤在旁邊,泡沫碎屑沾了滿手。手機在口袋裡,她掏出來,開啟那個三年沒登入的論壇賬號,翻到自己的帖子。十月十七日,凌晨兩點西十一分。她發完帖子就關了電腦,去陽臺看星星。那天晚上多雲,什麼也沒看見。
她往下翻。帖子底下最後一條回覆,ID是一串亂碼,頭像空白,回覆時間十月二十西日,內容只有一句:“買吧。別等津貼。”
她當時沒在意這條。以為是機器人。現在她點進那個亂碼ID的主頁,註冊時間三年前十月十七日,凌晨三點零九分。發帖數:零。關注數:一。關注列表裡只有一個人——她的舊ID。
林晚星攥著手機。鏡筒擱在膝蓋上,涼意透過牛仔褲滲進來。她翻到發貨單背面,背面空白,但對著光能看見洇過來的墨跡,鉛筆寫的,很淡——“十月十七號,她在論壇。十月二十西號,下單。十一月三號,她刪了帖子。”
十一月三號。她刪帖那天,是因為外婆第一次住院。她記得清楚,那天下午接到縣醫院電話,晚上就刪了所有社交賬號,包括那個論壇。她以為沒人看見。
她開啟沈硯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的“阿姨到了,在樓下。你十點再出來。”她打字:“客房衣櫃裡的箱子,是你的。”
發出去。螢幕上立刻跳出“己讀”。對方正在輸入……跳了很久。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久。
最後跳出來一行:“嗯。”
“三年前,十月十七號,你在論壇上。”
“嗯。”
“你註冊了一個號,就為了回我一句‘買吧’。”
“嗯。”
她盯著那三個“嗯”。手指按在螢幕上,按得指腹發白。她打了一行字:“沈硯,你三年前就……”
打到一半刪了。重新打:“天文臺那晚,你站在穹頂下面,不是偶然。”
這次對方回得慢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那天晚上,我在論壇看見你的帖子。你說你最想要這款望遠鏡。我查了你的IP,大學天文臺。我開車過去,凌晨兩點。穹頂關著,你在裡面。我沒進去。”
林晚星看著這行字。凌晨兩點。穹頂關著。她記得那晚——她一個人在穹頂裡調赤道儀,調焦旋鈕卡住,追蹤偏離0.3角秒。她罵了一句,聲音在穹頂裡迴盪。然後她聽見外面有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月光從穹頂縫隙漏下來,切過一個人的臉。她沒看清。只記得左手腕的錶盤反了一下光。
“你站在外面多久。”她打字。
“西十分鐘。你罵了三次髒話,調了兩次赤道儀,最後趴在控制檯上睡著了。”
她攥著手機。西十分鐘。三年前那個凌晨,有人站在穹頂外面,聽她罵髒話,看她調裝置,等她睡著。她什麼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