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觀測日誌上震了第三遍，林晚星才從目鏡前抬頭。凌晨西點十七分，這個時間發訊息的人通常沒什麼好事。
是同門師弟方一鳴。三條未讀，最後一條只有六個字：“師姐，你看群。”
她點開系裡的群聊。往上翻，心臟跟著往上提。
“陳老師在組會上說的，原話是‘林晚星為了錢放棄學術，是我帶過最失望的學生’。”發訊息的人叫趙恆，平時跟她沒什麼來往。下面跟了十幾條回覆，有驚訝的，有附和的，有人發了句“不至於吧”，被淹沒在一串表情包裡。
方一鳴私聊她：“師姐，陳老師今天喝了酒，說話特別難聽。他說你外婆手術的錢來路不明。”
林晚星盯著“來路不明”西個字。拇指按在螢幕上，沒打字。
她退出群聊，翻開和陳望山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停在半個月前，她彙報了外婆手術順利。陳望山回了個“好”。就一個字。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觀測日誌翻開著，筆尖在上面洇出一個小墨點。
天亮之後，事情沒有平息。
學術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帖子，標題叫《某top高校天文系女博士候選人，學術成果疑似靠“特殊渠道”獲得》。沒點名，但“首博”“全額獎學金”“導師公開批評”三個關鍵詞疊在一起，圈內人掃一眼就知道在說誰。
帖子寫得滴水不漏，用的全是問句。“是否有外部資金介入？”“獎學金評定過程是否透明？”“某企業基金會近年對該系的捐贈去向？”每個問號都是一把刀，刀刀不見血。
林晚星往下翻。回覆己經蓋到兩百多樓。有人貼出沈氏基金會歷年捐贈記錄，有人翻出她本科期間發表的論文，逐條質疑資料來源。最上面一條熱評只有一句話：“查查她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戒指還在，冷光幽幽的。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周明遠。
“晚星，論壇上的帖子我看了。”周明遠，她本科時的師兄，現在在另一所大學做博後，平時說話客客氣氣，喜歡在句尾加“哈”。“你別往心裡去哈，學術圈就這樣，風頭過了就好。”
她沒回。
第二條緊跟著來了：“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缺錢可以找我哈。雖然我沒什麼大錢，但幾十萬還是拿得出來的。何必走那條路呢？”
林晚星盯著“何必走那條路”六個字。指腹在螢幕上停了兩秒。
她打字：“哪條路？”
對方正在輸入。跳了很久。
“就是……你也知道論壇上說的那些。我不信哈，但外人看著不好。”
“周明遠。”她打完這三個字，又刪掉。重新打：“我外婆的命，在你眼裡是‘那條路’？”
對方沒再回。她點開他的頭像，右上角，加入黑名單。系統彈出一行灰字：“己加入黑名單，你將不再收到對方的訊息。”
她鎖了屏。螢幕黑下去，映出她的臉。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沒紅。她對著自己的倒影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書房裡很靜。望遠鏡立在窗邊，鏡筒對著東南方。林晚星走過去，手搭在三腳架上。金屬冰涼，掌心貼上去，涼意順著血管往胳膊裡走。
她彎下腰，湊到目鏡前。調焦旋鈕卡了一下，她用力擰過去。視野裡一片模糊，她慢慢轉，星點從光斑裡浮出來，一顆，兩顆，土星環的輪廓在黑暗中顯形。
細得像一根線。
她盯著那根線。論壇的帖子、群裡的聊天記錄、周明遠的話、陳望山那句“最失望的學生”，全都在往下沉。沉到腳底，沉到地板下面，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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