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的赤道儀又卡住了。
林晚星單膝跪在陽臺水泥地上，手指摳住調焦旋鈕的齒紋，逆時針擰了半圈。齒輪發出乾澀的咔嗒聲，像咬碎一顆陳年杏仁。她鬆開手，目鏡裡的木星紋絲不動，偏離視場中心約兩毫米。她罵了一句，聲音很輕，被江風捲走。
“又偏了。”
身後有人接話：“偏了零點三。”
她回頭。沈硯站在陽臺推拉門邊上，門開了一條縫，客廳的燈光從他背後漏出來，在他肩膀鍍了層毛邊。他穿著家居服，深灰色，袖口隨意挽到小臂中段。手裡沒拿東西，就那樣站著，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走路沒聲的？”她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灰。
“你太專注。”他走過來，腳步確實很輕，拖鞋底蹭過水泥地，像貓。他在望遠鏡旁邊站定，離她大概一臂遠。陽臺欄杆外，江面黑沉沉的，對岸樓群的燈倒映在水裡，被波紋揉碎了又拼起來。
“看什麼？”他問。
“木星。西顆伽利略衛星排成一條線，今晚視寧度好。”她頓了頓，“你怎麼知道偏了零點三？”
“你日誌上寫的。上個月十七號，赤道儀追蹤偏差零點三角秒，需手動補正。”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他沒回看，目光落在望遠鏡鏡筒上，像在研究那道劃痕。她想起觀測日誌確實攤在書桌上，昨晚寫到一半被陳望山的電話打斷，筆都沒蓋。他進過她房間？還是她隨手放在客廳了？記不清。
“你記性真好。”她說，語氣分不清是誇還是刺。
“分事。”
她把散落的目鏡蓋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想看嗎？”
沈硯沒答話，往前邁了半步。這半步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不足一拳。她聞到他身上很淡的沐浴露味道，雪松調的，和她浴室裡那瓶一樣。她往旁邊讓了讓，把目鏡位置騰出來。
“左眼。先閉右眼，手別碰鏡筒，碰了又要偏。”
他彎腰，動作比她想象中熟練。左眼貼上目鏡，右手自然垂在身側。背脊彎出一道弧線，家居服後襬繃緊了，露出一小截腰線。她移開目光，去看江面。
“看到了。”他說，聲音悶在目鏡裡，“西條線。”
“那是衛星。木星本身在中間，條紋看到沒？大紅斑今晚應該轉出來了。”
“嗯。看到了。”
“騙人。大紅斑這個點轉到背面去了。”
沈硯首起身，側頭看她。月光剛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他臉上。嘴角動了一下，很淺，像水面被魚尾劃過。
“你教我怎麼看。”他說。
林晚星愣了一拍。這話從沈硯嘴裡說出來，像在合同上看見一個錯別字。她清了清嗓子，往後退半步，指著天空東南方向。
“先找亮星。天鷹座的河鼓二，就是牛郎星。旁邊兩顆暗一點的，排成一條扁擔。”
“看到了。”
“再看天琴座的織女星，更亮，偏西北。這兩顆中間是銀河，不過城裡看不見。”
她手指劃過夜空，從河鼓二到織女星，再往下。沈硯的視線跟著她的指尖走，頭微微仰著，喉結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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