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燈
正月十五，年的尾巴。
鎮上人說，過了十五，這年才算真正過完。所以十五這一晚，誰也不肯虧待了，鬧燈。
燈是早幾天就備下的。鐵蛋在鐵匠鋪裡扎燈架子，竹篾子彎成兔子、鯉魚、蓮花，骨架接頭的地方拿細鐵絲纏牢，這一手是石頭出的主意。石頭跟了老趙幾個月，手上有了準頭，打出來的小鐵鉤、小蠟臺，精巧結實，燈架子往風裡一提，不晃不散。老趙蹲在旁邊看，嘴上不誇，扭頭跟來取鋤頭的陳阿牛說：這小子，手上有根。
燈麵糊的是林若雪染房出的彩紙，紅的粉的綠的，糊好了，秦遠山挨盞燈貼燈謎。老頭今年的謎出得刁，一條一條寫在紅紙條上，糨糊一刷，貼得滿燈都是。王婆婆帶著大屋的女人們在自家院裡搓湯圓，芝麻餡的、紅糖餡的，簸箕裡碼得一層一層，白胖胖的，留給看燈的人宵夜。土地廟那對老夫妻，瞎眼的老婆子搓不了湯圓，瘸腿的老漢就搬個小凳守在廟門口，給看燈的孩子們指路，說前頭路不平，慢些跑。孩子們喊一聲謝謝爺爺，老漢笑得滿臉褶子，回一句：謝啥，廟門口有燈，照得亮堂。
天一黑，燈就亮了。
街上的燈一盞接一盞點起來，兔子燈點上眼睛，鯉魚燈晃著尾巴，最氣派的是街口那盞走馬燈，兩層的燈殼，裡頭點上蠟，熱氣一催，燈殼上剪紙的人馬就轉起來，關公千里走單騎，轉一圈又一圈，孩子們追著看，看到人馬轉回來了，就歡呼一聲，好像關公剛打了個勝仗。
孫家的丫頭被她娘抱在懷裡，手裡攥著一盞小兔子燈，另一隻手腕上的銅鈴叮噹叮噹響，響得比燈還熱鬧。梁老漢的小孫子舉著個蓮花燈，擠在孩子堆裡，扯了扯他爺爺的袖子，說：爺爺你看，秦爺爺出謎了。
秦遠山的燈謎前圍著一圈人，猜中一條，賞湯圓一碗。有一條寫的是：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眾人猜了半天，吳清家的擠在前頭，怯生生說：是個告字？秦遠山大笑，說告字下頭正是個口，牛尾巴叫口咬沒了，賞！眾人鬨笑，吳清家的紅著臉領了湯圓，端回去給自家男人。
輪到一條難的，紅紙條上寫著：一個人，說的話算數，打一字。
圍的人猜了半天，有猜誠的，有猜諾的，秦遠山都搖頭。
茶店裡頭，張磊端著碗出來看熱鬧，順口把謎面學給灶邊的老客聽。老客正往鍋裡下湯圓，聽了，手上的笊籬頓了頓，說：
張磊沒聽明白，端著碗擠回去，衝秦遠山喊：秦先生，是不是信字？
秦遠山一拍大腿：怎麼不是！人字旁一個言，人說的話算數，不是信是什麼！猜中了，賞雙份！
周圍人叫好聲一片，張磊端著兩碗湯圓回來，一臉得意：老客，你咋猜著的？老客把湯圓撈進碗裡，說：一個人說話算數，那不就是人言為信，認字的人都曉得。張磊說：那咋那麼多人猜不著？老客說：字都認識，事難做。
燈影裡，周滿倉在人群外頭等。
他今天收拾得格外齊整，新藍布棉襖是林若雪領著大屋女人們趕的，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他等的人叫桂枝，鄰村的寡婦，男人前年害癆病走了，撇下一個五歲的閨女，小名草兒。這門親是陳阿牛家的牽的線，相看就定在十五燈節。
桂枝牽著草兒過來了，婦人三十上下，藍布襖子洗得發白，乾淨利索，見了周滿倉，低了低頭，說：周大哥。草兒躲在娘腿後頭，露出半張臉看他。周滿倉滿肚子準備好的話，一見面全忘了，憋了半天，說：燈好看，我帶你們看燈。
三個人就往燈市裡走。人多，擠，周滿倉走在外側，一隻手虛虛地護著，不碰著母女倆，碰上人擠過來，他就拿肩膀擋一擋。走到走馬燈底下，草兒個子小看不見，周滿倉蹲下來，說：上來，閨女，騎大伯脖子上看。草兒看她娘，桂枝紅了臉，點頭。孩子騎上他的脖子，看得咯咯笑，小手指著轉圈圈的關公，喊馬馬，馬馬。
看完燈，草兒困了，趴在周滿倉背上睡著了。周滿倉揹著孩子，送母女倆回村。一路月色亮，田埂上霜氣沒化，他走得慢，走得穩，生怕顛醒了背上的孩子。到村口，桂枝站住了，低聲說：周大哥，孩子她爹走的那年，草兒剛會叫人，這兩年，她都忘了爹是個啥稱呼了。
話音剛落，背上的草兒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小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
周滿倉站在月亮地裡，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嘴上應著：哎，哎。
親事就這麼定了。正月二十過門，沒大辦。陳阿牛把柴房隔壁的小倉房騰出來，刷了牆，盤了新炕；林若雪扯了一塊紅布，剪了兩個大喜字貼在窗上；崔寡婦帶著大屋的女人們，合夥做了兩床新被；王婆婆張羅了兩桌飯，請來梁老漢、秦遠山和左鄰右舍。一對紅燭點上，草兒給周滿倉磕了頭，脆生生叫了爹，周滿倉把鐵蛋打的一枚小銅鈴拴在閨女腕上，鈴鐺一響，他的眼圈又紅了，端起酒來說：他娘要是看得見，曉得我有人給暖腳了，她也就閉得上眼了。桂枝給他添了酒，說：往後的日子，往前看。
年的熱鬧還沒散盡，正月十六，鎮上來了個生人。
這人四十來歲，麵皮白淨，一個人，鋪蓋卷打得方方正正，斜挎一個藍布包袱，腳上的鞋雖然舊，卻刷得乾淨。他到了鎮口，不先討飯，先在章程碑前站住了，仰著頭，把碑文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完了，還衝著碑拱了拱手。
然後他打聽著到了大屋，見了梁老漢，老遠就拱手作揖，腰彎得十足，說：這位老伯在上，在下錢六，南邊人氏，家鄉遭了災，投親不遇，一路奔著青石鎮的好名聲來。路上就聽人說，貴鎮規矩立得正，人心厚，碑上明明白白刻著，來者有飯，行者有程。在下別的沒有，一身力氣，一顆誠心，往後這條命，就託付給鎮上了。
一套話說得滴水不漏，梁老漢聽著舒坦，按老規矩安置了，又請何婉清來看過，不是病患，就是路上熬的。何婉清號了脈，出來跟梁老漢多說了一句：身子骨沒大毛病，就是道謝的話說得太順溜了，順溜得像背過的。梁老漢當時沒往心裡去。第二天，錢六也不閒著，天不亮就起來，挑水掃院，見人就拱手，大爺大娘叫得比誰都親熱，遇上誰手裡東西沉，趕緊接過來幫忙。大屋上下，沒兩天都誇，說新來的這人知書達理，是個明白禮數的。
這話傳到茶店，張磊學給老客聽，說這回來的人可比上回那個胡二強多了，又勤快又客氣。
？有沒子繭有，裡心手他：句一了問只，頭抬沒，了完聽，碗涮在正客老
。意留沒倒這說，下一了愣磊張
。手的他看看，他著見回下你。溜上心手，的閒好手遊，頭指在子繭的賣買做，心手在子繭的人稼莊：說，籮笸進摞碗把客老
水、二
。頭抬龍，二月二
。了水放閘開要，渠新的灘河西為因，鬧熱都年往比，頭抬龍的年今鎮石青。了活脈水，醒甦萬，天這頭抬龍，講人輩老
。天一這二月二等只，遍一了修檢口閘把人著帶正里，子口的凍被上岸渠了補人著領牛阿陳，淤回兩了清們子漢的屋大著帶漢老梁，凍了化春開。上岸渠在掛子稜冰，著凍冬一，龍的合前冬立年去是渠
。板閘起扳人個兩漢老梁和牛阿陳，手揮一正里，了盡燒香。來起攙他把趕正里。頭個這磕，人的兒這到不走替們我，人的鎮全是也的養，地的家人是的澆水渠這，沒兒沒，的兒這到逃荒逃是口兩老們我：說漢老，頭個了磕前口閘在也，著扶伴老讓漢老瘸那廟地土，完燒香。人養地養，當當順順水求，話實老是的說，水是的祭，香炷一了燒前口閘在，人老個幾著領正里。辦大有沒水放
。淌下往渠新著順，來出湧口閘從，聲一了響悶頭水
。了長己自景年今，景報爹我跟頭前像在還我，候時這年去：說人邊旁跟，土把了抓下蹲他，灘了進水渠著看，地灘畝三了領認又年今，谷多石八了打年去地畝兩那他，過頭水看上埂田家自在站清吳。段一了追著抱倉滿周由脆乾，住不拽娘，頭水追要非，響路一鐺鈴，著牽娘被頭丫的家孫！了來水，了來了來：喊頭回就了贏跑，跑賽頭水著跟，頭前最在跑們子孩；岸漫裡哪、水滲裡哪看，邊兩頭水在走們子漢，人串長一了跑著跟上岸渠
。水了上喝於終，的了極張一像，響地滋滋地土的冬一了幹，來過漫水，著上皮地在還子茬葦蘆，冬一了臥靜灘荒畝百三。灘河西了到，地里二出淌頭水
。了活，地這，了：說，氣口一出長他，手開鬆，團了土，攥了攥裡手在，土的了浸把一起抓，邊灘在蹲漢老梁
。地分是就著接，了完放水
。來回收就倉公，著荒了領，領許不，的種氣力沒，分頭人力勞按律一，戶新屋大是還，戶老上鎮管不。換一年三，塊哪是塊哪著抓，定鬮抓，份一戶一，配搭壞好，的壤沙、的泥膠，的渠遠、的渠近，等三分地：意主的拿客老是，子法的地分。議另再，了地後年三，倉公歸七，戶種收三，年三頭，的寫山遠秦是程章。分程章按，地灘畝百三
。腳手得不做也誰，搖三搖裡籮笸在放了完，的著幫子孫小梁是團紙。抓隊著排人撥兩，戶老表代牛阿陳，屋大表代漢老梁，冊地寫山遠秦，鬮監正里，子桌張了擺上邊灘，天那鬮抓
。薄底，遠渠離，地的沙偏等中塊一是的著抓他。分一了淡笑的上臉，了看開展，團紙個一出，籮笸進手他，六錢到
。的樣一是也，糧多裡秋，力出多下在，地的渠近？換換位哪跟能不能。話句那上碑了負辜也，地的上鎮了負辜，糧下不打去下種是的怕，遠又水離，薄底地沙塊這，手雙一人個一就，農沒，口牲沒裡家，到乍來初下在。講當不講當知不，話句有下在，老父位各：說地呵呵笑，手圈一了拱周四衝，團紙著六錢
。神的豫猶了出個幾有人的著圍，到周得作揖，氣客得說話他
。頭起抬言聞，麼什著拉劃上地泥在枝樹拿正，上埂田在蹲，在也天今客老。客老向看，話接沒漢老梁
。分法沒，地這後往，矩規個這破要就，地領天一頭你，的定起一家大是矩規，的抓起一家大是鬮。的來出刨頭鋤一頭鋤一是，的來下念上碑從是不也地好的家誰可，好地的渠近。稼莊長樣一，水澆勤，糞上多，薄底地沙。的活是人，的死是地：說他
。呢甜還，瓜的來出結地土沙，種我地這，了笑見位各，塗糊下在，是的訓教客老：說手拱，來起笑又即隨，紅一了紅上臉六錢
。繭沒也頭指，的溜，了看：說聲低來回，手的開攤六錢眼一了看去過湊，話句那客老起想邊旁在磊張。眼一了看多，影背的他著看客老。了去過就事這，陣一了笑人眾
。了道知：說客老
。鬥半種多，六錢：白明記上賬，了發就漢老梁，頭點了點客老，客老看了看漢老梁。種補著備鬥半領多，地了蹋糟齊不苗出怕，疏生活稼莊己自說，鬥半要多著笑又，份的己自了領他，六錢到發。記場當山遠秦是賬，漢老梁是的放發管。息加不，多還後秋，多借，發畝地按糧子種的倉公。子種領，地完分
。了耕開
。事的子輩一是病下落，扛輕年著仗別，活氣力是春開：說，針扎娘婆的痠腰得累給，藥敷子漢的泡出磨上手給，轉頭地在簍藥著揹清婉何。去過了攬都活錘的重最把卻裡手，能逞他罵上趙老。拉著接，布上纏了破挑，泡了起上手得拉箱風拉他，件一發件一來出打，刀鐮、子耙、頭鋤，工趕夜日裡鋪匠鐵在頭石。火燒家回拿了乾曬，上埂田在堆的來出撿，撿外往一一，裡地在蹲得們子漢，葦蘆的匝匝出翻，去下犁一頭，種難地荒生。音聲的落起頭鋤是到，地灘的裡月二
。蚱螞追上埂田在，響噹叮鈴銅的上腕，後娘在跟兒草，人男給留的細，吃己自的糙，樣兩是飯，飯送來子籃著挎天每枝桂。埂田修頭地在還他，氣著坐人別，候時的晌歇，淨最得撿草，深最得翻地翻，勁的完不使有渾，家了倉滿周
。裡地人別往地嘩嘩，澆一水，修不也埂田，淨撿沒裡土在埋草，淺得翻地的他。待擔多位各請，家出路半是活稼莊，的賣買小做是原邊南在己自說，嗑嘮揖作人的過路跟，著坐頭地在脆乾，天四第；門出頭鋤著扛才他，高子竿一來起昇太，天三第。撿也草的出翻，地下就亮不天，樣像模像還他，天兩頭。壁隔地家倉滿周在就，地的六錢
。天半了，袋菸出掏，下底蔭樹到坐，杵一上地往頭鋤把，走一漢老梁等，著應裡，住不掛些有上臉他，回二第。撿就這，撿就這我，是得訓教伯老：笑賠手拱六錢，回一頭。回兩他了說，了見看漢老梁
。說沒字個一上，賬本有裡心他，門出才屁曬太的家誰，地下就亮不天人的家誰，細得整床苗的家誰，深尺幾了翻地的家誰，回來個兩走地灘從要天一，渠巡牛阿陳著跟他。裡眼在看都客老，些這
？說早不咋，了來出看你，人那六錢：他問磊張
。人哄不地。看地用得，看睛眼用能不人看：說客老
混、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