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裡，灘地的苗出來了。
梁老漢家的苗出得最早，齊整得像拿尺子量過，一行一行，綠茸茸地鋪在黑土裡。周滿倉家的苗壯，黑綠黑綠，葉尖上頂著露水。陳阿牛、吳清這些老戶的地，自然也沒說的。女人們挎著籃子下地間苗，間下來的小菜苗拿回家，開水一焯，拌上蒜泥，是開春頭一口鮮。
錢六的地裡，苗稀稀拉拉，斷壟的地方不少，草倒是出得齊，有些地塊，草比苗高。
有人路過他的地，搖頭。錢六在地頭碰見了，照舊拱手，笑著解釋：沙地不養苗，我補種了兩回了，不怨我，怨地。人家聽了，嘴上說兩句寬慰話，轉過身，心裡都有數。
錢六的日子，卻沒見他怎麼犯愁。
他活得比誰都活絡。義生號開張幾個月，買賣紅火，鋪面挨著公倉，大屋的人買個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不用再跑半里地。錢六隔三差五就往義生號去，起先還拿現錢，後來就賒。賒鹽、賒燈油、賒紅糖，有一回還賒了半斤燒酒，賬記在摺子上，他每次都笑呵呵地說：馬掌櫃，記上記上，秋糧下來，一併還，我錢六說話算數。馬掌櫃起初不疑，大屋三十多口，梁老漢他們從來不賒賬，偶爾誰家應急賒個一回兩回，到日子準還，他沒往別處想。
農具他也借。借陳阿牛家的鋤頭，還回來的時候，鋤楔子鬆了，他不提；借吳清家的簸箕，用完了不送還，吳清家的去要，他拱手說好話：正要送去，正要送去。一拖又是三天。
嘴還不閒著。他在大屋裡跟人嘀咕，說灘地那幾塊近渠的好地，抓鬮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都叫鎮上老戶抓去了，外來的分到的不是沙就是窪，這裡頭有沒有名堂，誰曉得。又在鎮上跟人講，公倉那麼多糧食，鑰匙在里正手裡，賬是秦先生管，借種還得秋後還，利息是不要，可規矩都是有糧的人定的，說到底，護的還是有糧的。
這些話，信的人不多。梁老漢聽見了，當場啐了一口，說：我家抓的鬮是沙土地，我兄弟抓的那塊才叫薄，我們周家集的人沒一個吱聲的，地薄人勤，怕啥。可話像沙子，撒進縫裡，雖不發芽，卻硌人。鎮上人和大屋人之間，原本熱乎得像一家人，叫這幾句話一攪，面上雖還客氣，心裡都起了一層毛。
錢六還有更出格的。他在鎮外路口歇腳的時候，遇上南來的逃荒人，就湊上去說：幾位這是往哪兒去？別往前走了，前頭青石鎮，規矩好得很，逃荒去的，來了給屋住，給地種，給種子，碑上刻著的，來者有飯！我們這些人，到了那兒就跟到家一樣。
四月裡，真叫他引來了七八個漢子。都是青壯年紀，空著手，鋪蓋卷沒有，鍋碗沒有，有的鞋底上連泥都沒有。到了大屋，張口就要飯，吃完了問地在哪兒。
梁老漢一看這幾位，眉頭就皺成了疙瘩。他逃荒逃了一路，什麼樣的人是真災民，他一眼就分得出來。真逃荒的，拖家帶口，鍋碗瓢盆捆在鋪蓋裡，鋤頭鐮刀捨不得扔，那是人家的命根子。這幾位，兩手空空，臉上沒有菜色，倒有一路蹭吃蹭喝的油滑。
按規矩，大屋管飯，可飯不白給，吃了飯，下地幹活換。幾個人下了兩天地，鋤了不到半壟草，腰直不起來，汗出不幾滴，第三天就溜回大屋躺著了。其中一個，在鎮上打了半斤酒，喝得舌頭大了，跟人吹，說有個姓錢的告訴我們，青石鎮人傻，規矩死，只要嘴甜，見人作揖，躺著都有飯吃，哥幾個來享福就對了。
這話一傳，滿鎮譁然。
馬掌櫃當夜核賬，錢六的賒賬，連錢帶物，折了快兩吊。他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錢六，錢六照舊拱手，一迭聲地說：馬掌櫃放心，秋糧下來，一粒不少您的，我錢六是什麼人，說話算數。馬掌櫃盯著他看了半晌，扭頭就走。
回到茶店，馬掌櫃拍了桌子。
這號人！他說，一條魚腥了一鍋湯！我把話撂在這兒，往後大屋的人來義生號，一概不賒！公倉借種子，也得改規矩，按手印，找保人，三戶連坐，他跑了，保人賠！不這麼著，這口子堵不住！
茶店裡有人附和，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上回胡二偷肉，這還錢六騙糧，一個個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這話傳到大屋，崔寡婦那天去義生號買針線，馬掌櫃在櫃上，臉色不好看，稱好了東西，一句話沒多說。崔寡婦把錢擱下，東西拎著，轉身出來了，回到大屋，跟梁老漢說：梁叔，我不賒不欠，現錢買貨，人家的臉子也不好看了。梁老漢氣得手直抖，說：我們周家集三十多口，把命都押在這鎮上了，修渠我們出的力氣最大，灘地我們種得最勤，憑什麼一個錢六，把我們都當賊防著。
兩撥人之間那層毛，結成了一層膜。
張磊心裡也亂，晚上問老客：馬掌櫃說的按手印找保人，是不是真得立起來？不立吧，錢六這樣的還得來；立了吧，梁大叔他們寒心。
老客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臉上那道舊疤，他說：規矩是擋賊的，不是寒心的。手印按得再多，想賴的人還是賴；保人找得再齊，不信的人還是不信。馬掌櫃吃的是信上的虧，可治這個虧，法子不是不信人，是把賬，擺到明處來。
四、信
四月半，查苗。
分地的時候章程就寫著，苗情公看，領了地就得種，地荒了，公倉收回。這是當初立規矩時就說好的，為的就是防有人領了地不出力。里正帶著梁老漢、陳阿牛、秦遠山，一塊地一塊地看過來，秦遠山懷裡抱著地冊，走到誰家地頭，念一筆，記一筆，誰家幾畝、領種幾鬥、苗情幾分，白紙黑字。看到誰家的苗好，誇兩句；看到誰家的苗弱，問問情由，能補的補種，能救的追肥。
看到錢六的地，一行人都站住了。
苗斷壟斷了一半，草長得沒過膝蓋，田埂塌了兩處也沒修。里正的臉沉下來。當天核公倉的賬，錢六領的種子比旁人多半鬥，可他地裡下的種，連一半都不到。梁老漢多了個心眼，去鄰村集市上打聽，賣草料的老漢想起來了，說半個月前，是有個白淨臉的外鄉人，賣過兩鬥穀子，換了燒酒和一包滷肉。
人證物證都擺上了，那個喝漏了嘴的閒漢也叫來對了質。錢六起初還拱手喊冤：冤枉，那穀子是我自己口糧裡省的，我地裡苗弱是沙地不養人。三言兩語一對，他的話前言不搭後語，臉慢慢白了，到最後，梗著脖子說：我不就是懶了點嗎？碑上寫了來者有飯，我犯了哪條王法？
。走送矩規按，人；回收倉公，地，了犯都樣三。實查，賬賴欠賒；實查，眾引言虛；實查，種賣種借：程章念正里
。揖作會不，草那裡地你可。都得背子孫家我比文碑背，多都來起加人口多十三們我比揖的拱，月個兩上鎮到你，六錢：說，手擺了擺漢老梁，說再想還六錢
。口鎮到送客老是還，走他送
。服我，鞋給糧乾給還，走我趕，方地的禮講麼這過見遇沒，北闖南走六錢我，客老：說，手拱了拱又，去過接六錢。鞋草新雙一，糧乾的天三是裡袱包
。禮的他回有沒客老
。強都麼什比，了實紮幹活的上手把先，兒哪到走後往。吃上路，著拿糧乾。的空是也，揖多再作上手，有沒裡心，西東個這禮。高苗比草的裡地你可，遍十了背文碑，個多百一了作揖，月個兩上鎮到你：說他
。了走頭著低，手拱沒回這，兒會一了站，袱包上背他。話出說沒，張了張六錢
。懶人怕就，是的有水的裡渠，是的有地，來手著帶，來再後秋，路活沒真要們你。人閒養不也，走人攔不鎮石青：說，糧乾了給樣一客老，走臨。了散也漢閒個幾那
。句兩說家大跟前碑在客老請上晚，底沒也裡心正里。事這有哪，人保找印手按，的櫃掌馬聽早，說人有；了人生信敢不再後往，說人有。來過順沒卻氣的上鎮，了走六錢
。短很得說話，講多沒他。臉張張一著照把火，戶新的屋大是也，戶老的上鎮是前面，前碑在站客老
。了荒就己自，散一心人，旱天等用不地的上鎮這，人人著防都人人是要可；骨不筋傷不，來回收，了錯給。的去出給先是，字個這信。著防賊當都人心真的來頭後把，子騙個一為因能不。分舊照，地；給舊照，飯。穿裳當、使子幌當矩規拿人有是，了錯矩規是不，六錢個一了走。路的留人的矩規守不給是也，的立人的矩規守給是，說他，字的上碑
。了塌就賣買，底到裂，道一裂就牌招，次一虧，人虧上秤。秤杆一是就的靠，賣買年十二了做上鎮在馬老我。理在話這客老：說櫃掌馬。櫃掌馬是著接，牛阿陳是著接，頭了點先漢老梁。話說人沒，響啪噼把火
。秤杆一出掛口門號生義在櫃掌馬，天二第
。裡子鋪在爛賬不也，住難人不，糧的濟救有倉公，聲一語言正里者或漢老梁找，坎的去不過有真家誰；欠賒不概，賣買本小：了改也矩規的賬賒。斤一您賠我，了出稱天哪要您婆婆，短算不的給多：說地呵呵樂櫃掌馬。錢一我給多還秤這你，子胖馬：罵笑，的高高得翹桿秤，復了復口門在意特，鹽斤半了買婆婆王，天一頭來出掛秤。賠倍雙，短出稱，稱複口門，實踏不著覺，西東了完買誰。斤一賠，兩一短：字的山遠秦，紙張一了邊旁，上框門在掛，的打新裡子鋪趙老是秤
。行就人虧不上秤，心腐豆子刀，櫃掌馬你得曉不誰：說，了笑婦寡崔。秤的我砸們你，子臉次一過給是要馬老我，西東買們你。們你衝是不，的六錢衝是那，看好不子臉日幾前：說，手拱了拱們婦寡崔衝就門進，屋大趟了去自親櫃掌馬，午下天當
。實結都印手個十按比，著盯睛眼雙多，多了借家誰可，找沒人保，按沒印手。見得看都人的鎮滿，口門倉公在紙紅大張一，楚楚清清得寫，鬥幾還該後秋、鬥幾了借家誰，筆一寫他，筆一念漢老梁，遍一了謄新重山遠秦，賬子種的倉公
。顧主的村外了上帶還，來就集逢來後，了走子擔起挑郎貨。行都校來誰，秤的號生義，話句捎馬老我替，村外到走日明，了準校日今你。校不人怕就，校人怕不，西東個這秤。好得試：說，針兩了塞多裡筐他往，惱不櫃掌馬。試試是就說，臉了紅郎貨。不錢一，的平平桿秤。稱了復口門在真當，腦線頭針完買，郎貨村外個了來，天三第出掛秤平公
。走前往水渠著順新重子日，去過驚虛場那
。字信個一下寫，筆紙來要頭老。謎燈條那上會燈五十月正起聊，著聊著聊，茶喝裡店茶在山遠秦，晚傍個一的末春
。子樣了活話句這把倒，人個這六錢。頭開的禍是就那，著撐信忠有沒裡子肚，樣花的拱打揖作下剩隻是要禮。首之而薄之信忠，者禮夫，說還家人老他。信不才人下底，足不信的己自，人的矩規立。焉信不有，焉足不信，話句有子老。忠是，倚不偏不，間中正在放心。心個一下底字中，字忠個一寫又。了輕就也人，了輕話；了輕就話，算不了說。數算得，話的來出說人。也誠，信，說他，言個一，旁字人
。到周都誰比，禮那他：說，神得聽邊旁在磊張
。量分了沒就，裡心人在人這，了歪秤桿那裡心，看好再得笑上臉。秤的裡心是信，笑的上臉是禮：句一了接，子桌著客老
。擱方地有才信，了住立道公。道公刻，名人刻不，碑立初當以所：說，向方的倉公外窗點了點桿筆拿，頭點山遠秦
。片了連苗青的灘河西，裡月五
。親還的生親比，閨個了撿，倉滿周這說，笑都人的活幹地灘滿：聲一應，桶下放倉滿周！飯吃，爹：喊就遠老大，爹了見，見得聽都地灘滿，噹叮噹叮鈴銅的上腕，後娘在跟兒草，飯送來籃飯著挎枝桂，送裡地往桶糞著挑倉滿周。層一推層一浪綠，吹一風，長上往節著拔，水了足喝子苗，裡田進淌渠支著順水渠
。子褶是都角眼得笑，笑著對漢老個兩，了完算，算頭指著掰漢老梁？多收能年今倉公那：說牛阿陳。住不打石四畝一裡秋，地這，陳老：說牛阿陳的邊旁跟，晌半了看，苗看頭地在蹲漢老梁
？嗎來人的樣這六錢有會還，後往，客老：問汗著抹磊張。人的晌歇給舀碗一碗一，上埂田到茶涼缸大著抬客老和磊張
。草是不，糧是，的倉進收後秋，種年年苗，長年年草，苗的地一這看你可。鋤得都年年，草有都年年。會：說他。臉的紅黑他著映也，天著映，苗青著映裡水渠，手洗邊渠在蹲客老
。場一六錢了信，回這像就？呢人了錯信是要那：問又磊張
。虧真才那。人寡家孤了過就子日，的死死得關戶門，人信不子輩一可。睛眼大睜回下，認，了錯信：說，水的上手拍了拍，來起站客老
。走就了喝，碗一舀，放不者或，子銅個兩下放，的生的，人的過路，夠管茶涼的裡缸大，晃裡風晚在子幌的店茶。香飯著帶裡風，了忙上灶在經已娘婆的家誰，來起升一一煙炊，空上子鎮。上路在撒聲笑，上肩在扛頭鋤，走回往地灘從人子鎮一，工收晚傍
。過幹沒來從，添就了淺，水的裡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