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耘
五月的苗長到膝蓋高，地裡的活就從種變成了養。
農諺講，三分種，七分管。苗是種下去了，可秋天的穀穗結不結得沉，全看這兩個月。頭一樣是鋤，旱天鋤地保墒，雨天鋤地除草，一塊地從苗出來到封壟，前後要鋤三四遍。頭遍淺，只鬆土皮；二遍深，把草根徹底翻出來；三遍四遍叫培土，鋤起的壟土壅到谷根底下，根扎得深，伏天裡颳大風也不倒。
西河灘三百畝灘地，天不亮就有人影彎在地裡。鋤頭入土的聲音連成一片，悶悶的，沙沙的，一鋤頭帶起一股新土味。梁老漢管這叫伺候莊稼，他說莊稼跟孩子一樣，你糊弄它一天，它糊弄你一年。
周滿倉如今是一把好手。他那塊沙土地，開春多少人替他捏著把汗，他不吭聲，帶著桂枝，兩口子天天下地。沙地瘦，他就一頭扎進了糞這件事裡。
鎮上積肥的法子多。豬圈起的圈肥，灶下扒的草木灰，茅廁掏的人糞，得按層堆起來，潑上水，蒙上土，讓它發熱腐熟。生糞下地要燒苗，非得漚透了不可。周滿倉天天早起揀糞，村道上、田埂邊、河灘牲口喝水的地方，挎個糞筐，拿個糞叉，碰見了就揀，一筐一筐背到地頭的糞堆旁。有人笑他，說老周，你如今也是有老婆有閨女的人了，還天天背糞筐，不嫌丟人。周滿倉把糞筐往地上一擱，笑著說，地不嫌我，我嫌啥。
漚肥是老客教他的門道。老客跟著他到地頭看過幾回糞堆，說，堆肥不能幹放著，頭一層糞，蓋一層土，澆一遍水，水不能多，多了肥氣隨水走了；也不能少，少了漚不透。過十天翻一遍，翻兩回，糞黑了、酥了、聞著不臭了，這才算熟。周滿倉照著做，頭一堆漚了二十來天，扒開看，黑油油的，抓在手裡鬆散，果然一點臭味都沒有了。他搓著兩手黑泥，跟桂枝說，這東西，比金子金貴。
二遍鋤的時候追肥，周滿倉把這堆熟糞一勺一勺壅到每叢谷根底下。他那塊地，苗起初是三百畝裡最黃最弱的，追過兩回肥，又趕上渠水澆得勤，苗色一天一個樣，到了五月底，黑綠黑綠，趕上了梁老漢家的。
看青是孩子和老人的事。穀苗抽穗前後，要防兩樣，一樣是雀，一樣是牲口。灘地搭起了看青棚，梁老漢帶著幾個半大孩子輪班守著。草兒跟她爹熟了，天天騎在周滿倉脖子上送飯，到了看青棚就不肯走，跟梁小孫子、留住幾個孩子蹲在棚裡，學大人的樣子拿個破臉盆，看見麻雀落下來就敲，噹噹噹，雀群呼地飛起，在半空打個旋，又落回去，孩子們就笑。
梁老漢的小孫子如今認了一肚子字，都是爺爺拿樹枝在地上教的，教的大多半是公倉門口那座碑上的字。孩子認不全，梁老漢也不急，說字這個東西，先混個臉熟，臉熟了，遲早是你的。
進了三伏，十來天沒下雨，日頭把地皮曬得發白。渠水還夠，可也不敢由著性子澆。陳阿牛和老客帶著人定了個輪澆的次序，按地塊離渠遠近排日子，誰家的地哪天澆、澆幾個時辰，寫在木板上，插在渠口。輪到誰家，半夜裡扛著鐵鍬去開口子，澆完了堵上，再去叫下一家。有那心急的，半夜偷偷往自家地裡多引一道水，叫巡渠的石頭他師傅老趙撞見了，沒罵人，只把那人領到渠首，說：你來看，上游多喝一口，下游三十畝地就少一口，地裡的穀子不會說話，可它旱黃了，你秋裡少打的糧，也不會跟你講理。那人臊得滿臉通紅，往後再沒動過歪心思。
村裡的大曬場也收拾出來了。場是老地方，年年打麥打穀用的，開春先犁一遍，壓平，灌上水，浸透了再拿石磙子反反覆覆碾，碾得場地光硬如鏡，一根草都不長。碾場那天半大孩子們最歡，爭著拉石磙子，梁老漢坐在樹陰底下看，說：這曬場跟人心一個理，得先平，平了，往上頭堆什麼都穩當；坑坑窪窪的，糧食堆上去也要漏。
六月裡日頭毒，正午歇晌長。歇晌的時候，漢子們三三兩兩擠在看青棚的陰涼裡，喝水，打盹，聽秦遠山講字。老頭如今隔三岔五拄著拐到灘地轉一圈，說是看苗，其實是送字來了，歇晌講一個，講完就走。
這天講的是個厚字。
厚字，上頭廠字頭，原先是山崖的崖，下頭一個日子的日，一個子字。秦遠山拿樹枝在地上寫，最早的意思，是山崖高厚。後來引申開去，說東西上下兩面距離大，叫厚，厚書，厚土；說人待人心意足、不刻薄，也叫厚，厚道，厚待。
他拿樹枝點了點周滿倉地裡的穀苗：地厚了，打糧；人厚了，聚人。這兩樣是一個道理。土薄了留不住水，人薄了留不住心。
周滿倉似懂非懂，問，秦先生，那啥叫人薄？
秦遠山說，就是算盤打得太精。一文錢攥出汗來，該出的力少出一兩，該還的情多賴一分，眼前看是賺了，日子一長，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走了，那就叫薄。老子說，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做人要往厚處站，別往薄處走。
老客那天也在棚裡歇腳，靠在棚柱上聽著，聽完了沒說話，起身從水桶裡舀了一碗水，給講得口乾的老頭遞過去，順手把自己碗裡的水，也添給了旁邊一個鋤地鋤得滿頭汗的半大小子。
二、荒
鎮上這一夏風調雨順，渠水沒斷過，灘地的穀子喝飽了水、吃足了肥，穗子沉得壓彎了腰。可出了青石鎮往南往東，光景就不是這樣了。
六月下旬，李掌櫃的兄弟從南邊進貨回來，帶回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緊。旱情沒解，反倒漫開了，去年遭災的地方今年沒能下種，更多州縣入夏以來滴雨未落，河床裂得能伸進拳頭，井打幾丈深不見水，糧價一天一漲，如今南邊州縣的米價，已經是青石鎮的三倍。
何婉清的藥鋪也來了外鄉的藥農，說山裡的草藥都乾死了，往後藥材也要緊俏。
七月裡，官道上開始過流民了。
跟去年一樣，逃荒的人一撥一撥從鎮外的大路上過。可又跟去年不一樣。去年來的，多是拖家帶口、投奔親戚、找出路的；今年從這條道上過的，臉上只剩兩個字，逃命。有挑著擔子的，擔子兩頭的筐裡坐著孩子，有拄著棍一步一挪的老人，還有走著走著就栽倒在路邊的。
鎮上早有準備。施粥棚就在鎮口的老槐樹下搭起來了，今年領這個事的，是梁老漢。
大鍋裡熬的是稠粥，不是能照見人影的稀湯。章程是去年就定下的，逃荒路過鎮上的，管兩頓飽飯，病倒的何婉清看，歇一夜，第二天願走的給乾糧，願留的按老規矩，大屋安置、下地換飯。粥棚前排隊的時候，梁老漢拿個馬紮坐著，手裡一根菸袋，眼睛盯著每一個排隊的人。他幹這個最合適，他自己就是逃荒過來的，誰是真遭了災、誰是想蹭便宜，他看一眼走路的姿勢、聞一聞身上那股趕路的味道，心裡就有數。
排隊排隊，都有份，管夠，誰也別搶。他沙啞著嗓子喊，粥有的是，鍋裡沒了我讓人再熬，可我把話撂下，插隊的、搶雙份的、裝病的，對不住，我的粥棚不伺候。青石鎮的規矩，去年就刻在那座碑上，你們自己過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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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而歡不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