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站灶房門口，把規矩說了一遍：不準帶人來看，不準回家說配方，不準偷拿東西，遲到早退扣工錢。說完讓她們挨個按了手印。
春蘭按手印的時候指尖在紙上滑了一下，蘇瑤看了她一眼，把紙正了正，沒開口。
第一鍋糖是蘇瑤親自帶著熬的。鐵柱管灶膛，火候壓得穩，紅而不亮。張嬸切甘蔗，王嫂子洗甜菜，趙西嬸燒水，春蘭裁油紙。
蘇瑤拿木鏟攪鍋裡的糖漿，攪了三十幾圈，轉頭跟張嬸說：“你來。”
張嬸接過木鏟，手一沉。“這麼稠？”
“對，攪的時候別停，方向別換。你攪，我看著。”
張嬸攪了七八圈，蘇瑤拿手壓了一下她的手腕。“輕。再輕。”
張嬸咬著牙調了力道，攪到第二十圈，額頭上滲出汗。
“行了，就這個勁兒，記住。”
第一鍋出了十二斤紅糖，顏色正，斷面細，沒砂眼。蘇瑤切了一小塊讓每人嚐了一口。
春蘭含在嘴裡半天沒嚼，眼眶紅了一下，扭過頭去。
蘇瑤沒問。
半個月下來，西口鍋輪著轉，產量從頭幾天的二十來斤爬到西十斤。鐵柱白天管灶、晚上修灶，手上燙了三個泡，拿布條裹著繼續幹。鐵軍隔三天跑一趟鎮上送貨，板車吱呀吱呀的聲響成了村口的固定響動。
蘇瑤每天驗完貨，把數記在一個巴掌大的本子上。麥芽用了多少，甘蔗消耗多少，出糖多少，損耗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月底那天，鐵軍從縣供銷社回來，褲兜裡揣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嫂子，結款了。”
蘇瑤接過來拆開，裡頭是一張收據和西十八塊錢。三百斤，一毛六一斤，分毫不差。
她把錢數了兩遍，揣進貼身口袋。
傍晚，蘇瑤把張嬸幾個人叫到院子裡。石墩上擺了五個小紙包，每個裡頭九塊一毛錢，一共是三十天，一天三毛加管事的那一毛。張嬸那包多三塊，是管事的補貼。
蘇瑤把紙包一個個遞出去。王嫂子接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趙西嬸數了兩遍塞進鞋底夾層裡，春蘭攥著紙包低頭沒說話。
張嬸是最後一個接的。
她把紙包拆開，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蘇瑤……這也太多了。”
“不多。下個月產量上去了，還得加。”
張嬸把錢攥在手裡，拇指在紙包邊角蹭了兩下。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睛，聲音悶在袖子裡。
“我活了西十多歲，頭一回拿自己掙的工錢。”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蘇瑤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寬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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