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剛出產倉庫,院門口先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三西雙鞋底子踩在硬土上,悶悶的,一聽就不像來串門的動靜。
阿黃從門檻上彈起來,呲出半口牙,喉嚨裡壓著一聲低吼。
鐵軍往門口一探,臉當場就沉了。王幹事走在最前頭,中山裝的扣子繫到最頂上一顆,胳膊底下夾著個黑皮本子。後頭跟著兩個公社的年輕幹事,再往後,趙西嬸她男人縮著脖子跟在隊尾,眼珠子到處飄,就是不往院裡瞧。
“蘇瑤同志在嗎?”
蘇瑤從倉庫門口出來,手上還沾著鹼水,順手在圍裙上抹了一把。
“在。”
王幹事把黑皮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夾,朝倉庫裡掃了一眼。八個女人齊刷刷停了手,張嬸的攪糖勺子懸在鍋上,王嫂子編了一半的筐擱在膝蓋上,沒人敢動。
“有人舉報,說你在紅星村開黑作坊,僱工剝削婦女勞動力,搞資本主義。”
倉庫裡靜了一拍。
春蘭手裡的剪刀“咣噹”掉在地上,把自己先嚇了一跳。
鐵軍往前邁了半步,被蘇瑤一胳膊肘擋了回去。
“王幹事,舉報人是誰?”
“這個不便透露。”
“行,那您查吧。”蘇瑤側過半個身子讓開路,“倉庫、灶房、賬本,隨便看。”
王幹事沒料到她這麼痛快,愣了半息,才抬腳往倉庫走。兩個年輕幹事跟進去,一個掀開鍋蓋聞了聞,一個翻著糖罐子數數目,架勢擺得挺足。
張嬸攥著勺子不撒手,嗓門先起來了:“誰舉報的?我們掙工錢礙著誰了?”
“嬸子。”蘇瑤回頭看了她一眼。
張嬸把後半截話咽回去,勺子在鍋沿上磕了一下,不吭聲了。
王幹事在倉庫裡轉了一圈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翻開黑皮本子:“蘇瑤同志,你這個作坊,有沒有公社批文?”
蘇瑤從圍裙兜裡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開啟:村長批的場地條子,供銷社的採購合同,縣社方主任簽字蓋章的半年供貨協議。三張紙,一張不多一張不少,角對角碼在王幹事跟前。
王幹事接過去翻了翻,目光在方主任那個紅章上停了倆秒。
“工錢呢?你給她們開多少?”
蘇瑤轉身進灶房,從案板底下抽出那個巴掌大的記賬本,翻到最近一頁遞過去。
“按件算錢。肥皂一塊兩分,果乾一斤三分,編筐一個五分。上月結款,每人九塊一毛,管事的多三塊補貼。您不信,問她們自個兒。”
王幹事把本子湊近了看。鉛筆字歪歪扭扭,可數對得上日期、數量、簽名、手印,一筆一筆沒落下。
他把本子扣在手心,沒有還給蘇瑤。
“掛的什麼名頭?”
“紅星村副業小組。集體名義,村裡留一成管理費,走供銷社渠道,不零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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