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有人跟著接腔:“就是,婦道人家。”
“婦道人家怎麼了?”
張嬸擱下勺子,從倉庫裡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糖漬。她站在門口,也不看趙二叔,拿袖子蹭了蹭手。
“我活了西十多歲,上個月頭一回拿自己掙的工錢。九塊一毛,我數了兩遍。”
她嗓子有點啞,可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我男人腿不好,地裡刨不出幾個工分,年年借糧。今年不用借了。我閨女開春該扯布做件新褂子,以前捨不得,現在捨得了。”
院門外沒人吭聲了。
王嫂子從倉庫裡探出半個身子:“我家那口子扛木頭閃了腰,歇了半個月,全靠我在這兒編筐,家裡鍋才沒斷過火。”
春蘭沒出來,聲音從倉庫裡頭飄出來,輕得像過不了門檻:“我一個人帶倆孩子……沒有這份工錢,過年連餃子都包不起。”
趙二叔的煙桿子在鞋底磕了兩下,嘴張了張,到底沒說出話。旁邊那個跟腔的,己經悄沒聲往後縮了半步。
王幹事把記賬本遞回去,黑皮本子合上了。
“蘇瑤同志,材料我看過了。供銷社合同、村裡批條、工錢記錄,都對得上。”
他頓了頓,嗓門壓低半截,可院子不大,站近的人都聽得見。
“不過我得提醒你,規模別搞太大。現在政策……你心裡有數。”
“我有數。”
王幹事點了下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站住,回頭朝倉庫那邊望了望。
“糖不錯。我媳婦上回從供銷社買了半斤,唸叨好幾天。”
話一齣口,他自己好像也覺得不太對勁,咳了一聲,大步走了。兩個年輕幹事跟上,趙西嬸男人最後走的,走的時候肩膀縮得更厲害了。
院門外的人散了一半。李二嬸挑起水桶,嘟囔一句“早知道沒戲看還不如先把水挑了”,扁擔換了個肩走了。
鐵軍靠著牆根,兜裡的鵝卵石換了隻手捏。
“嫂子,舉報的人八成是趙西嬸的男人。”
“別猜。”蘇瑤把記賬本揣回圍裙兜裡,“猜出來也沒用。活照幹,貨照出。”
倉庫裡重新響起攪糖的動靜。張嬸架好勺子,衝裡頭喊了一嗓子:“都愣著幹啥?手裡的活接著幹,今天的量還差一半呢!”
王嫂子低頭繼續編筐,柳條“嘎吱”一音效卡了進去。周小妹拿針線穿油紙包,指尖比開工頭一天穩了不少。
鐵軍把鵝卵石攥了攥,塞回褲兜,往倉庫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嫂子,剛才張嬸那話,我聽著鼻子有點酸。”
“那你去幫她攪糖,攪一下午就不酸了。”
鐵軍齜了下牙,沒再言語,卷著袖子進了倉庫。
蘇瑤站在院子中間,日頭正好,曬得人眯起眼。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鹼水印子,搓了搓,轉身往灶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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