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隔著薄毯，帶著一種異樣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溫度，輕輕落在他早己沒有知覺的膝蓋上。
謝臨淵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到了極點。
自雙腿被廢，他最恨的就是旁人若有似無的同情，或是帶著好奇、恐懼的觸碰。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他早己破碎的自尊上再踩一腳。
他的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殺氣，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抓向蘇清綰的手腕。
他想捏碎這隻手。
可那隻手卻在他抓住的前一秒，靈巧地收了回去。
蘇清綰依舊蹲在那裡，平視著他的眼睛，神情沒有半分變化，彷彿剛才那個危險的瞬間從未發生。
“別激動，”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怒氣會加速血液迴圈，讓毒素更快地侵入你的心脈。你現在，氣不得。”
謝臨淵的動作停住了。
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因為“毒素”這兩個字。
北境一戰，他被心腹出賣，身中奇毒“斷魂枯”，此事除了他和幾個生死兄弟，以及下手的那個人，再無外人知曉。軍醫只診斷出是奇毒，卻根本無從下手。對外，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戰敗重傷，雙腿被廢。
她怎麼會知道？
“你到底是誰？”謝臨淵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我說了，你的妻。”蘇清綰站起身，繞著他的輪椅不緊不慢地走了一圈，目光像最精密的儀器，一寸寸掃過他的身體。
“面色蒼白，唇無血色，眼下烏青，是長期氣血虧敗的跡象。”
“房間裡有濃重的中藥味，混雜著腐爛和血腥的氣味，說明你的傷口在潰爛，且在用大量名貴藥材壓制，可惜，治標不治本。”
“你剛剛想抓住我的手，但抬臂的動作遲緩，指關節卻用力到泛白，說明你身體虛弱，卻還在用強大的意志力硬撐。”
她每說一句，謝臨淵的瞳孔就收縮一分。
這個女人，只用了這麼短的時間，就將他刻意隱藏的所有狼狽都剝開，赤裸裸地攤在眼前。
這不是試探，不是猜測，是診斷。
蘇清綰最後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下了最後的結論：“你中的毒，叫‘斷魂枯’，對嗎？發作時如萬蟻噬骨，侵蝕經脈，最後蔓延至五臟六腑，無藥可解。軍中傳言你雙腿是被敵軍打斷，其實是毒素侵蝕，經脈寸斷，對不對？”
“你這雙腿，再有半個月，不，十天，就徹底廢了。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也只能選擇從大腿根部往下，全部砍掉。否則，腐肉會引發敗血症，到時候，你想死都難。”
“閉嘴！”謝臨淵低吼出聲，額上青筋暴起。
他最隱秘的傷疤，最不堪的真相，被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用最平淡的語氣，一句句說了出來。
他一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原來，只是個笑話。
“你以為說出這些，就能拿捏我？”他抬起頭，那雙陰鬱的眸子裡是毀天滅地的瘋狂，“我謝臨淵就算是死，也絕不受人脅迫！”
蘇清綰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男人，像一隻渾身是傷，卻還固執地豎起所有尖刺的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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