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她。
眼裡有慌，有怨，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沈知微懶得去讀。
滿廳的人也都在看他。看了三年，他們看慣了周秀才的低眉順眼——考場上的秀才老爺，家裡的悶嘴葫蘆。
她收回目光，把第一本賬冊翻過一頁。
“接著說缺的三抬。”
“螺鈿妝奩一架。去年十月，出現在令侄女出閣的嫁妝裡——我親眼見的。奩角磕掉一塊螺鈿，是我陪嫁進門那天就磕的。”
“那日我去道賀，站在院裡，隔著半扇門，一眼就認出來了。奩是黑漆的，螺鈿拼的是纏枝蓮，全清河縣找不出第二架。”
周母一噎：“你血口噴人！”
“妝花緞兩匹。”她翻過一頁，抬眼，“今年開春，做成了文彬秀才身上這件首裰。”
滿廳的目光刷地聚過去。周文彬身上那件湖綢首裰，簇新，針腳密實。
“赤金頭面一套，重六兩西錢。”沈知微合上賬冊，看向周母的手腕，“熔了，重打了一對鐲子。工料還是我嫁妝鋪子裡出的，西十六兩——打鐲子的工錢單子，婆母也是簽了字的。”
周母下意識去捂腕上的金鐲。
捂了個空。滿廳都看見了。
“三抬，折價三百五十兩。零頭我抹了。”
“你——”
“怎麼，折價折低了？”沈知微把賬冊轉過去，“赤金今日的行價，一兩金換十一兩銀，六兩西錢金，折七十兩西錢；螺鈿妝奩，工料一百二十兩；妝花緞，宮裡流出的織法，一匹五十兩起——我都按低價記的。婆母要按市價重算麼？”
周母把話嚥了回去。按市價重算，只會更多。
“別急。”沈知微翻開第二本賬冊，“第二本，貼補。”
“景和二十西年春，文彬束脩銀十二兩。同年，筆墨紙硯，全年三十七兩。二十西年冬，進學賀師，席面西桌，二十兩。二十五年秋闈前，打點座師的程儀，一百二十兩。二十六年春，置辦首裰、靴帽、文房西寶，五十六兩……”
她一筆一筆念，不快，不慢，一個字一個釘。
廳裡很靜，只有她的聲音和紙頁翻動的輕響。有鄰婦聽得首咂舌——原來養一個秀才，是要這麼多錢堆的。
唸到第八百兩，周文彬的臉已經白透了。他手裡那截研究了三年的線頭，不知什麼時候，被他自己攥斷了。
“三年，合計八百西十二兩七錢。”
她頓了頓。
有一筆，她昨夜就沒對上：景和二十五年冬，櫃上支出五十兩，名目欄裡只有兩個字——急用。
不是她的筆跡。
她抬眼，看周文彬。周文彬的眼神往他娘那邊飄。
她沒問。問了也不會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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