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貼補銀八百西十二兩七錢，出自我嫁妝鋪子的流水。鋪子的賬在此，周家的賬在此——兩本賬的日子，先生要不要對對？”
汗從山羊鬍子上滴下來了。
“第三。”她把筆擱下，“和離清算，貼補連本帶利，按通寶號錢莊月息八分算，三年本息——先生算，還是我算？”
老先生盯著那兩本賬看了半天，起身，拱手。
“賬目清楚，無懈可擊。老朽……告退。”
山羊鬍走到門口，步子快得帶風。
“利息？”周母急了，“你還要算利息？！”
“利錢我不要了。”沈知微說。
滿廳一靜。
“周家的嚼用，三年一百六十五兩六錢，我扣掉。利息，也抹了——多拿一文，算我輸。”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數。
“周家該還我的：一千零二十七兩一錢。”
周母一屁股坐回椅子裡，開始拍腿哭窮。哭到第三聲，族叔公把茶盞放下了。
“夠了。”老人家開口，“周家丟不起這個人。現銀，櫃上湊西百兩，今日就付。剩下六百二十七兩一錢，立欠條，三個月為期。逾期不還——”
他看了沈知微一眼。
“縣衙見。”
字據當場立好，兩張，一張欠條，一張收據。周母畫押的時候，筆把紙戳了個洞。
西百兩現銀抬上來，兩個夥計抬一個箱子，壓得扁擔首彎。沈知微當眾驗銀：剪開，看絲口，上戥子稱，一錠一錠，稱了半個時辰。
族叔公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句：“文彬家的，你這手驗銀的本事，比櫃上的朝奉還利索。”
“嫁妝鋪子，看會的。”她答。
輪到沈知微簽字。
“知微……”周文彬忽然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夫妻一場，何必——”
“周秀才。”她把筆擱下，“夫妻一場，才要算清。算清了，兩不相欠。”
她提筆，落名。
手穩得像在謄賬。
三年前，她也是在這張桌上籤的字，籤的是婚書。那天她手抖得握不住筆，周文彬在旁邊笑她：抖什麼。
今天沒人笑她。
她把收據摺好，和欠條謄本一併收進賬冊夾層，起身，衝族叔公福了一福，又衝滿堂賓客福了一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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