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裡,青禾終於哭出了聲。
沈知微靠著轎壁,聽秦叔在轎外講。老人家跟著轎子小跑,一句話喘三喘。
今晨二房要動櫃上的現銀,說是“週轉”。老爺攔了一句,一口血,吐在賬房門口的青石板上。
“老爺這半年,夜裡咳,白日乏,請了三回大夫,都說不上個名目。”秦叔的聲音壓得極低,“前兒個小的抓藥回來,撞見二老爺房裡的人,在藥罐跟前轉悠……”
“老爺不讓驚動您……是小的自作主張……”
“秦叔,你做得對。”她說。
她撩開轎簾一線。街景往後退,南大街的鋪面一間一間閃過去——布行,米行,還有街尾那間,沈家的嫁妝鋪子,如今還掛著她的名。
沈家兩房。長房掌名分,二房掌賬。這話是外人說的——如今聽來,一字一個坑。
名下有城南布莊、兩處田莊、半股糧行。賬面上,沈家還是清河縣數得著的商戶。賬面下是什麼樣子,父親不說,她今日要看。
轎落沈府。廊下的燈籠沒點齊,比平日暗了一半。下人們見了她,躲的躲,瞟的瞟,行禮都行得心不在焉。
二門裡,二叔沈仲禮迎出來,長揖到地。
“侄女受苦了。”
她這位二叔,見人先帶三分笑,指節上常年沾著洗不淨的墨漬——管了二十年賬,墨都浸進肉裡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二嬸孫氏搶上來拉她的手,滿頭珠翠晃得人眼暈,“哎,那周家……賠了多少銀子?”
“銀子呢?帶來了麼?可要交給公中收著?你一個婦道人家,拿著這麼多現銀,招禍!”
三連問,一句比一句急。
孫氏拉著她的手,眼卻往她腕上瞟。瞟見她腕上空空的,珠翠腦袋一歪:“喲,連鐲子都沒帶出來一隻?周家也忒狠心了些。”
“鐲子折了現。”沈知微說,“現銀比鐲子實在。”
“父親的病要緊。”她抽回手,“我先去看父親。”
孫氏的手懸在半空,訕訕收回,轉頭跟沈仲禮對了個眼色。
沈敬安躺在裡間,瘦得脫了形,聽見動靜,先撐出一個笑。
“回來就好。”
就西個字,她袖中的手攥緊了賬冊邊角,紙角硌進掌心。
母親坐在床邊,眼睛腫成兩個桃,見了她也只會一句:“可怎麼辦,可怎麼辦……”
哭歸哭,母親的手沒停,把床頭一個湯婆子塞進她懷裡,又回身去擰熱帕子。帕子擰好了遞過來,燙的。
“父親,大夫怎麼說?”
“不妨事,老毛病。”沈敬安擺手,擺到一半又咳。咳完了,他看著女兒,聲音低下去,“知微,家裡的賬,你別碰。你二叔……這些年,不容易。”
“布莊呢?”她問,“城南布莊,今年進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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