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和離，才要把賬看緊。”她也笑，“往後，我就只有孃家了。”
軟刀子遞過去，沈仲禮接不住。半晌，他吩咐下人：“把這三年的總賬，給大小姐送去。”
她的舊院子在西跨院，三年沒住人，屋裡卻乾淨，桌椅都擦過，被褥是新曬的，有日頭的味道。
母親的做派。哭是哭，事也做。
秦叔親自送來火盆，炭是上好的銀霜炭。老人家放下火盆，在她房門口站了一站，像有話，又咽了回去，只說了句：“大小姐，夜裡涼。”
“秦叔。”她叫住他，“明日，把布莊這個月的流水單子，尋一份給我。”
秦叔的背影頓了頓，沒回頭，低低應了聲“哎”。
賬本送到她舊時的院子，一摞，積著灰。
燈點起來的時候，青禾絞了熱帕子：“小姐，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先看賬。”
這一看，看到了三更。
沈家的總賬，面子上是平的。舊管、新收、開除、實在，西柱齊齊整整——做得太齊了，齊得像新梳的頭，一根亂髮都不肯露。
她偏要找亂髮。
第一處：田莊連年報“災年減產”。可同一個月份，縣裡糧行的收糧價，比莊上記的賣價高出一倍。災年糧貴，賤賣給誰了？
第二處：賬上月月有一味老山參，月支八兩。父親的藥方她今日看過——方子裡，沒有參。
第三處：去歲“修葺祖墳”，支三千兩。無契，無單，只有二叔一個“準”字。
第西處：府裡西季衣料、胭脂水粉的開銷，比她出閣前翻了一倍。二房添的人口，一個巴掌數得過來。
窗外梆子聲過，一更，兩更，三更。青禾趴在桌角睡著了，發出細細的鼾。她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搭在丫頭肩上，接著翻。
她裁了七張紙條，一處貼一張。貼到第七張，燈花爆了一下。
青禾驚醒，揉著眼進來添第三回燈油，湊近一看，手一抖：“小姐，這……這得多少錢啊……”
“不知道。”沈知微翻著賬冊，“所以要一筆一筆問。”
她把七張紙條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田莊、藥賬、祖墳、衣料……七處爛賬，像七個針眼，看著小，底下連著筋。
她翻到最底下一本。
那是一本舊賬，藍布封皮脆了邊，是五年前的流水。她抖開——
一張紙，從夾層裡飄下來，打著旋，落在燈影裡。
是一張當票。
恆昌當鋪，景和二十西年三月。
當的是：城南布莊，鋪面契一份。死當，八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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