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貴。她認得這張臉,從前在田莊上見過的,那時候他管她叫“小小姐”。
“路過,扯半匹布。”她說。
“扯什麼布啊,您要哪匹,言語一聲,給您送府上去!”吳貴親自上手剪布,剪刀下去,多送了半尺,包布的時候又多塞了兩雙襪底。
“大小姐這是……回府常住了?”他一邊包布一邊笑,眼角的縫往她臉上瞟,“嘖嘖,周家那是沒福氣。您回來了好,回來了,二老爺也能鬆快鬆快——這兩年,家裡外頭,可都指著他一個人。”
句句是好話。句句都在替二老爺表功。
“是麼。”她接了布包,“那往後,我也替二叔分分勞。”
吳貴笑:“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她看著他的手。
右手拇指,一枚翡翠扳指,水頭十足,晃眼。方才剪布的時候,他用左手使剪,右手攏著——攏得很小心,怕磕著。
一個掌櫃,月錢二兩。這枚扳指,市價不下六十兩。
她收回目光,付了錢,出門,沒上轎,領著青禾進了布莊斜對面的茶棚。
茶棚裡坐了兩桌閒人。她揀了個靠窗的座,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
粗茶三文,澀得刮嗓子。她喝著茶,心裡算著另一筆賬:布莊這個地段,這個門面,哪怕生意平平,一年流水也該在兩千兩上下。可看貨架的成色、夥計的懶散、庫底的陳布——流水能有一千兩就不錯。
少掉的一千兩,是生意不好,還是根本沒進沈家的賬?
喝到半碗,布莊門口來了人。
青布首裰,黑呢瓜皮帽,腋下夾著個藍布包袱,包袱皮上還印著半個“當”字——城南恆昌當鋪的朝奉。她在和離那日驗銀時見過當鋪的人,這身打扮,錯不了。
茶棚裡另兩桌閒人也看見了,沒人多看。當鋪朝奉走街串鋪,本是常景。
吳貴一路小跑迎出來,腰哈得比方才還低,把人往裡讓。臨進門,往那朝奉手裡塞了什麼東西。
朝奉掂了掂,揣進袖裡。
是一錠銀子。隔著半條街,那點白晃晃的光都扎眼。
“小姐,”青禾湊過來,壓著嗓子,“死當的鋪子,當鋪的人還上門做什麼?”
是啊。
死當,是絕賣。錢貨兩訖,再無瓜葛。當鋪收了死當的契,要麼自己留著,要麼轉手賣給別人——無論哪樣,都跟原主沒關係了。
可當鋪的朝奉還在上門,吳貴還在塞銀子。
那就只剩一種說法:這鋪子的“死當”,是活的。當鋪不過是個過手的筏子,真正的買家,至今還藏在筏子底下。
她望著那塊蒙灰的金字招牌,沒說話。
當票是死的,鋪子是活的。這裡頭還有一本賬,一本她沒看見的賬。
西個疑點,在她心裡排成了一行:八百兩的去向,吳貴的扳指和宅子,潮綢充好貨的門面,還有這個上門的朝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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