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搶在敬王動手之前,先把這件事處理掉。怎麼處理?他目前還沒想好。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不能坐以待斃。
傍晚散值回家時,天色已經暗了。林宣正在灶房裡做飯,程憬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寫大字,已經寫滿了半張紙。
程愫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程憬寫的字。那孩子抬起頭,臉上還沾著墨漬,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高興的喊道:“父親,你回來啦!”
程愫伸手替他擦了擦臉上的墨,在他旁邊坐下來。林宣聽見聲音從屋裡走出來,跟他說著這幾天的家常。
程愫聽著,時不時笑著附和幾句。現如今林宣已經是朝廷三品大員的夫人了,很多社交場合他都得去。見識的人和事多了,處事上也變得越發穩重起來。
程愫沒跟他說秋姨娘的事,現在仔細回想一下,怪不得總覺得秋姨娘跟別的姨娘不同。他有文化,會識字,又是官家小姐,也就是落了難,才會看上他爹。
說的不好聽其實也不是看上他爹,而是尋求一個庇護所,能夠保命活下去的地方。這些年在程家,秋姨娘為人倒是本分老實,他爹的後院好幾個姨娘,從沒見她惹是生非過。
況且這些年,她也是真心對待程家人的。就是看在八姐姐的份上,他也會幫的。
秋姨娘這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這件事的走向不在於敬王查到了什麼,而在於陛下怎麼看。
敬王想拿這件事做文章,無非是兩條路:一是參他程愫“隱瞞罪臣家眷,欺君罔上”,二是參他父親“窩藏逃犯,目無王法”。可這兩條能不能立得住,得看陛下信不信。
這位陛下是個明君,心裡自有一套成算,這一點程愫比誰都清楚。這五年他在工部,每一件差事都是直接對陛下負責。陛下批他的摺子,從來不在細枝末節上糾纏,看的都是大局。
河道修得對不對,鹽政改得好不好,印刷術推得快不快……陛下關心的是這些事能不能讓國庫多進銀子、讓百姓少受些苦。
秋姨娘的事,說到底是一件陳年舊事。父親當年收留她,是出於善心,彼時程愫不過是個幾歲的孩子,連秋姨娘是誰都不知道。
後來父親帶著一家人搬回程家村,隱姓埋名地過日子,既沒有拿著秋姨娘的身份去結交什麼人,也沒有用她的身世謀過一分私利。
這些年父親在老家安分守己,把橘園越做越大,成了全縣乃至全府的榜樣,連府志裡都記了一筆。那些橘子每年往京城送,貢橘的名聲傳上去,戶部那邊查過,稅銀一分沒少交。這樣的父親,就算當年做了一件不合規矩的事,那又如何?
只要他將秋姨娘這事如實上奏,到時候敬王再想拿來做文章,那便是別有用心。
況且這事是他爹年輕的時候做的,那時候他還小,能知道什麼?皇上就算要罰,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會罰的太重。況且他爹這些年一直在老家待著,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老實本分,現如今京城裡的貢橘都還多虧了他爹,他又是皇上信賴的臣子,這事主要看怎麼寫了。
從前讀書時學到一篇文章,是一個官員寫的一封陳情表,言辭懇切令皇帝動容,他也可以效仿,曉之以情動之以禮,這事兒自然而然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了。
程愫想明白了這一點,心便定了大半。他重新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這一回,他沒有猶豫,落筆便寫。
他寫的也是陳情表,寫的是父親當年收留秋姨娘時的情形。
一箇中年商人,在外地經商,路遇一個落魄女子,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問她來歷,她只說家中遭了變故,父母皆亡,隻身一人逃出來的。父親不忍見死不救,便將她帶回家裡,給了她一口飯吃,一個安身之所。
彼時程愫年幼,尚在襁褓之中,對此事一無所知。後來家境敗落,一家人搬回老家,秋姨娘跟著吃苦受累,從無怨言。
父親也從未向外人提起過她的身世,既沒有拿她做過任何文章,也沒有用她謀過任何好處。這些年父親在程家村種橘為業,帶領鄉鄰改良荒田,每年上繳賦稅從不拖欠,逢災年還主動捐糧捐銀。
這樣一個人,若說他當年收留一個可憐女子是一樁罪過,那這罪過,也早該被這些年實實在在的善行抵過去了。
他又寫自己。他在朝這些年,從未因私廢公,從未結黨營私,從未在任何一個位置上為自己謀過私利。
他在安平縣救災民、修水利、開荒田、燒琉璃,把一座鬧饑荒的縣城從荒蕪里拉回來。他在工部推印刷、改造紙、提純鹽,每一件都是為朝廷著想,為百姓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