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散朝，士族官員多結伴同行，衣袂相連，笑語低聲，彼此照應。
今日卻不一樣。
人群疏疏落落，高門公卿步履端穩，刻意避開身後州縣士族的隊伍，連餘光都懶怠掃過。
前幾天紙坊那事兒，雖說天子沒明著發話，可這朝堂上的風，早就變向了。
汝南袁氏的深宅裡，燈亮到半夜。袁隗捏著幾封州縣遞上來的密箋，紙糙得硌手，墨跡也暈得不成樣子。
他拇指碾著紙邊，蹭下一層粗纖維，臉上沒甚表情。半晌，提筆蘸了濃墨，在尾頁慢吞吞落下西個字：過責歸下。
弘農楊氏素來以清流高門自居，第一時間切割干係，對外擺出一副“不屑市井逐利”的清高姿態，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此前高門庶族能暫時擰成一股繩，說到底不過是都垂涎造紙術這塊潑天肥肉。
可誰都沒料到，張崇首接靠餘歌搭橋，背靠皇權兜底。
天子默許庇護一齣，這塊人人覬覦的蛋糕瞬間變成碰不得的燙手山芋。
誰敢再動，便是尋釁皇傢俬產。
忙活半月，人力財力白白損耗，好處半分沒有，反倒沾了一層“窺私術、覬皇財”的嫌疑。
沒了共同的利益捆綁，士族之間那層虛假和睦瞬間撕碎。
兩大門閥悄無聲息地洗了白身，可那些跟著起鬨、出了銀子又出了力氣的州縣小族，就成了沒人要的棄子。
“當初是袁、楊二公拍板，說那商賈握著秘術是辱沒門楣，如今風頭不對，倒成了咱們‘妄幹商事’？”
“人家門第高，聖眷厚，抖抖袖子就乾淨了。咱們這等地方小族，沾上半點火星子，那就是滅頂之災！”
這滿朝的亂局，唯獨餘歌的案頭清淨。
她握著那支松煙墨筆，腕骨微沉，在一則“畿外耕犁改制”的條文末尾，添了西個字：犁梢再短。
墨色飽滿，穩穩壓在紙上，洇開一點點邊。
以往，她每遞一條農桑改制的條陳，總得被士族官員們車輪戰似的磨。
要麼說改制勞民傷財，要麼說舊法沿用多年，要麼乾脆壓在州縣那一層，石沉大海。
可眼下，那些大人們都忙著撇清干係、互揭老底，保全自家基業，誰還有閒心攔她這點“泥腿子”的勾當？
宦官們也忙著看熱鬧。
於是，一份份修訂好的農桑規制、荒地開墾章程、流民安居條目，順著官道往下傳，一路暢通。
……
冀州
村裡私塾的先生得了官府發的《農桑輯要》，那是張崇的白紙印的，字大，還有圖。王老六蹲在窗根底下聽了兩天，硬是聽明白了。
別家的莊稼葉子都打捲了，唯獨王老六那塊地，因為深溝蓄水，壟上遮陰，苗兒反而綠油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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