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夏侯惇雙手背在身後,站在田埂高處,一臉漫不經心、敷衍應付。
“區區種地,能有什麼高深學問?不過是書生故弄玄虛。”
可聽著聽著,他那漫不經心的神色就收了起來。餘歌這話句句實在,邏輯嚴密得跟排兵佈陣似的。
他來了興致,也不端著了,拎起鋤頭學著餘歌的樣子瞎比劃。
剛開始他掌握不好力道,要麼只刮掉一層草皮,要麼一鋤頭下去砸出個坑。
餘歌在旁邊瞅著樂,指點道:“手腕子活泛點,用巧勁,別把你那殺敵的狠勁兒使在這兒。”
不過片刻,他的動作瞬間規整有度,深淺拿捏得當,翻土乾淨利落,甚至不用餘歌再教,自己看著整片田地地勢,默默琢磨出了門道,一邊修整田土一邊自語覆盤:
“我明白了!東邊低窪地勢低,容易積水積澇,得多開分支水渠,引水洩澇;西邊坡地偏高、風大日曬足,土層易幹,得多堆草木糞肥、保水固墒。”
“黑土肥沃可密植,鹽鹼薄土要先整改再下種,流民零散開墾雜亂無序,該統一劃分田畝、規整壟溝,免得鄰里爭水爭地、徒生紛爭。”
餘歌看得暗暗稱奇:
“可以啊元讓!你這腦子是真靈。平日偷懶耍滑的小聰明藏得極深。別人學三日的道理,你片刻便能悟透,真是埋沒了你種田的天賦。
被誇得舒服,夏侯惇嘴上卻硬氣:“區區農事,何足道哉。某家連行軍佈陣都門兒清,何況這幾畝破地?”
正說著,餘歌手裡捏著把溼泥,假裝比劃講解,手腕一抖,噗嗤一下,一塊黃泥巴精準地糊在了夏侯惇那乾淨得發亮的護臂甲片上。
夏侯惇低頭看見,瞬間瞪眼炸毛,連忙抬手拍打甲片:
“好你個子宿!你故意的!剛誇你務實細緻,轉眼就捉弄人!我這甲冑今日剛擦拭乾淨!”
餘歌攤開雙手,掌心帶著溼泥,一臉坦蕩無辜:
“純屬失手。手上泥土未乾,比劃之時不慎蹭到,非我本意。堂堂大將,怎還計較一點塵土?正所謂接地氣、養心性,泥土沾身,是好事。”
夏侯惇越想越不甘心,忽然眼珠子一轉,瞅見田裡一對正在歇息的流民夫婦,頓時找到了反擊的突破口,笑得一臉奸詐:
要說接地氣,我看你才是最該接地氣的!你看田間百姓,皆是夫耕婦隨、成雙成對,偏偏你孤身一人、無家無室。莫不是你此生打算不娶妻、不納妾,日日守著荒田種地過活?”
終於繞回了最愛的調侃話題。
餘歌蹲在土坑邊,隨手捏碎板結土塊,嘴皮子絲毫不輸他:
“良田尚且需擇時節、選良種,審慎以待,豈能胡亂抓一把種子便撒入土中,草草應付?”
“人世姻緣,比種田更考究地利天時。遇不到相宜之人,寧缺毋濫。與其尋錯人、日日拌嘴生煩,倒不如侍弄良田。
田地踏實肯幹、不負人心,從不會背後嚼我閒話,更不會日日拿我婚事打趣,比人心靠譜多了。”
夏侯惇一時語塞,老臉一紅,心一橫,想用蠻力證明自己,掄起鋤頭狠狠一鑿——“嘩啦”一聲脆響。
剛才倆人好不容易修整好的排水溝,被他這一鋤頭首接刨塌了一個角,鬆土呼啦啦填滿了溝壑。
夏侯惇舉著鋤頭僵在那兒,耳朵尖都紅了。餘歌毫不客氣,笑得首不起腰
元讓啊元讓,我剛誇你悟性過人,你轉眼就給我把溝渠當敵陣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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