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望著小姐額角滲出的冷汗,想替她挪個舒服些的姿勢,卻被宋明珠用眼神制止。
她順著宋明珠的目光看向車外的劉老頭,再低頭瞧見宋明珠身下沾有吐出汙穢的褥子,明白了宋明珠的意思,侯府就是想讓小姐折在去莊子的路上,從精神到身體徹底摧垮她。
小姐心裡清楚,此刻輕舉妄動,只會招來更甚的折辱。
馬車依舊搖晃著前行,宋明珠盯著車頂漏下的光斑,任由汗水浸透中衣。她心裡明鏡似的,這磨人的車程,便是宋夫人刻意安排的“教訓”,若她熬不過去,也只會被歸結為“身體孱弱、福薄命淺”。。
兩炷香的時辰早己過去,暮色漸漸浸透雲層,馬車才碾著碎石,緩緩駛入莊口別院。
所謂“山莊”,不過是片被果園環繞的村落,十幾戶灰瓦土牆的人家散落在桃林深處,枝頭盛放的桃花被夕陽染得愈發豔麗,添了幾分暖意。
劉老頭熟稔地拐進桃樹掩映的青石板路,最終停在一座二進小院門前,朱漆大門雖己斑駁褪色,卻仍能看出門楣上“聞香居”三字殘存的鎏金痕跡,這裡原是侯夫人的夏日避暑別莊,曾也是熱鬧過的地方。
“到了。”劉老頭敲了敲車轅,語氣裡滿是不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香草連忙掀開沾滿泥點的車簾,只見一對中年夫妻己候在階下,男子身著粗布短打,腰間別著串沉甸甸的果園鑰匙,瞧著憨厚老實,婦人繫著靛藍圍裙,雙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神色恭敬。
是這莊子的莊頭陳貴,與他的妻子薛氏。
宋明珠扶著車轅勉強站穩,雙腿因整日顛簸早己軟得發顫,幾乎要站不住。香草見狀,下車立刻蹲下身,不由分說便將她背起。宋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掙扎了一下,就聽見香草低聲勸道:“小姐別動,小心牽扯到臀上的傷口。”
薛氏連忙上前掀開主屋布簾,簷下燈籠的暖光映出她眼角的細紋,沒有府裡婆子那般塗脂抹粉的虛偽,反倒透著股鄉野人家實打實的溫厚。
香氣對著劉老頭福了福身,正要隨薛氏進屋,身後卻傳來一聲“嘖”的輕響。
她回頭一看,只見劉老頭正捻著拇指與食指,渾濁的眼珠首勾勾地在她腰間的錦囊上打轉,那錦囊裡裝著給小姐備的蜜餞,還有幾顆碎銀,是主僕三人的傍身之物。
香氣慌忙將錦囊往衣襟裡塞了塞,警惕地望著他。
“劉叔且進屋喝杯茶再走?”她語氣客氣,暗藏防備。這幾兩碎銀關乎日後生計,出來收拾的金銀細軟都被馬嬤嬤的人阻攔下,這點碎銀若是打賞了這老頭,真遇著難事,便只能束手無策了。
劉老頭啐了口煙渣,從車轅上取下馬鞭,擺了擺手:“不必了。二小姐身子嬌貴,你們好生‘照料’著。”
他特意咬重“照料”二字,目光掃過陳貴時,眼底射出幾分冷意,“等侯爺凱旋,也好有個交代。”
陳貴心中一凜,忙從袖中掏出個油漬斑斑的荷包,快步上前塞到劉老頭手裡,陪著笑說:“勞煩劉叔回去給夫人回個話,莊子上一切妥當。二小姐在這兒安心養著,保管萬無一失,我陳貴曉得該怎麼做。”
兩人指尖相觸時,荷包裡的銅板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劉老頭捏了捏荷包的分量,臉色稍霽,拍了拍陳貴的肩笑道:“陳莊頭放心,老奴定把話帶到。天色不早了,我也不多留,得趕回去覆命。”說罷,他跳上馬車,甩著馬鞭,揚塵而去。
香氣瞥了眼陳貴,又望向己進屋的宋明珠,匆匆行了一禮,便快步跟了進去。
屋內,薛氏正指揮著香草將宋明珠放到床上。“床早煨暖了,這月份早晚還涼,莊子上不比府裡精緻,二小姐晚上得多蓋一床被子。”
她說著,從箱子裡抱出一床被褥,鋪在宋明珠趴著的床榻上,又湊過去讓香氣聞,“這被子都是先前夫人來摘桃時帶來的,我每年都拿出去曬好幾回,你聞,還帶著陽光的味道呢。”
香氣湊上前一聞,果然清香乾爽,觸感也軟和。香草接過被褥,輕輕搭在宋明珠身上,低聲道謝:“多謝薛嬸子費心。”
薛氏笑得爽朗:“莊稼人沒那麼多講究,本來就是你們的東西,我不過是順手曬曬罷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侯爺出征前,曾在聞香居住過幾日,特意囑咐過,若是麗姨娘和二小姐來莊子上,務必好生照料。只是沒想到……最終只有小姐來了。”
話說到這兒,薛氏見宋明珠三人臉色都沉了下來,才驚覺自己失言,連忙住嘴,侷促地道歉:“是我多嘴了,二小姐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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