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掀起窗紙,陽光裡浮動著桃樹的影子。
宋明珠望著窗外搖曳的枝椏,忽然輕笑一聲。
香草捧著乾淨衣物進來時,宋明珠己褪下染血的外衫,露出內裡素白中衣,中衣還沾著血,腕間的蝴蝶玉佩隨動作輕晃,映得膚色愈發蒼白。
“明日找人去鎮上買些生石灰,把西廂房的地徹徹底底翻一遍。收拾妥當”她任由香草替自己更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記住,別和任何人提今天的事,包括你們倆自己也不要討論。”
香草捧著血衣的手猛地收緊,在觸及宋明珠涼薄平靜的目光時,慌忙低下頭,輕聲應道:“是,小姐。”
陳莊頭處理完別院的事情,摸黑踅進自家堂屋時,昏黃油燈在桌面上晃著豆大的光。薛娘子正就著這點光亮做衣裳,針腳在指縫間來回穿梭,忽聞木門發出老舊的吱呀聲。
抬頭見丈夫渾身水淋淋的模樣,活像從鬼門關撈出來的落水鬼,慌忙扔下針線迎上前:“當家的,你咋跟落湯雞似的?這深更半夜的……”
“噓!”陳莊頭反手閂緊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踉蹌著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兜頭潑下,混著冷汗的水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聲響,這才勉強壓下胸腔裡翻湧的血腥氣。
“當家的,你到底咋了?”薛娘子拽著他浸透的衣袖,忽然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腥甜,像鎮上張屠戶鋪子飄出的,牲畜開膛破肚時特有的味道。
她指尖猛地收緊,死死盯著丈夫腰間那片暗褐色的汙漬:“這味兒……像是血?”
陳莊頭轉身,粗糙的手掌狠狠捂住她的嘴。
薛娘子瞪大雙眼,看見丈夫額角暴起的青筋蠕動,平日裡總是眯成縫的眼睛此刻睜得滾圓,瞳孔裡映著跳動的燈芯,不是兇狠,是徹骨的恐懼。
“聽著!”他鬆開手,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噹啷”砸在桌上,白銀與木桌相撞,濺起細小的塵土,“從明天起,別讓娃亂跑了。”
“為啥?”薛娘子盯著銀子,喉結動了動,“我還盼著娃能去鎮上上學堂呢,咱攢了半年才湊夠束脩……好歹識幾個字,不至於做睜眼瞎,將來若是能被選去府裡伺候,也能有條活路。”
“沒為啥!”陳莊頭低吼一聲,見薛娘子瑟縮著後退,又放軟聲音,喉結滾動著湊近她耳畔,壓低嗓音道,“娃他娘,二小姐殺了夫人派來的人。”
薛娘子渾身劇烈一顫,下意識往床上挪了挪,看著屋外說道:“你是說……”
“兩具屍體,就躺在別院西廂房。”陳莊頭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黏,“張屠戶家的老二,還有李保長的遠房侄子,都是夫人身邊的馬嬤嬤指.....指使的。”
堂屋內瞬間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響的噼啪聲。
薛娘子的手死死攥住粗布圍裙,半晌才擠出半句話:“殺、殺人?她才十三歲……”
“她不是人!”陳莊頭壓低聲音,渾濁的眼球轉向窗外,“你知道她咋殺人的?匕首比張屠戶的殺豬刀還快,一刀封喉,血噴得跟殺豬似的!滿屋子都是血腥味,跟閻羅殿似的!”
薛娘子猛地捂住嘴,驚恐地望向窗紙,月光透過糊窗的麻紙,將桃樹影子投在紙上,枝椏晃動間,竟像無數只張牙舞爪的鬼手在抓撓窗欞。
“當家的,那咱咋辦?”她拽著陳莊頭的胳膊,袖口不經意間蹭過他腰間的血漬,“夫人那邊……咋交代?”
陳莊頭冷笑一聲,指腹反覆碾過桌上的銀子,銀錠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她給了這個,讓我去報官。”
“那是好事啊!”娘子眼睛一亮,卻又立刻皺起眉,“我們都是奴籍,報官也越不過侯府呀,官府肯定不願理這事?”
“她讓我報官時說是山匪流竄。”陳莊頭盯著燈芯跳動的黃光,腦海中突然廂房的情景,還有自己站在正屋外,聽著裡面的人說話,“你以為她為啥給我銀子?她是要拿我當靶子,試侯府的反應,看夫人敢不敢認這倆死人,看侯爺會不會為她出頭。”
薛娘子打了個寒顫,忽然想起三日前二小姐送的那匹藍棉布,當時她歡喜地裁了給娃做新衣裳,此刻在看見那靛藍色的棉布上還插著針線,生生刺得眼睛生疼。
“夫人誤判了二小姐,侯爺小看了二小姐。”陳莊頭扯下浸血的外衫,露出精壯的脊背,“她不死,沒法向夫人交代;她死了,侯爺的刀要砍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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