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娥並未察覺她的異樣，指尖輕撥琴絃，試了幾個音，叮咚聲響清越婉轉，如珠落玉盤，瞬間驅散了水榭裡的餘韻。“你們想聽什麼？”她抬眼問道。
宋雨晴望著窗外潺潺流淌的池水，笑意溫婉：“不如彈《流水》吧，琴音配這湖光水色，正好應景。”
杜月嫻連連點頭，笑道：“大姐姐彈《流水》最是嫻熟，也最能彈出其中韻味。”
絃音起時，宋明珠斂神靜聽，初時如溪澗清泉，從石縫中滲出來，繞著青苔石打轉；漸而急促，似百川匯流，撞在峭壁上激起雪浪；高潮處滾拂連奏，恍若江河奔湧，劈開峽谷奔湧向海；末了餘音漸緩，又如潮落灘平，只剩月光灑在水面，靜靜流淌。
宋明珠閉上眼，眼前似鋪開一幅流動的畫卷，水從無定形，卻始終朝著低處奔湧；遇石則繞，遇崖則躍，看似柔弱，卻藏著穿石破巖的力量。這或許就是水強大的真諦，不是永不彎折，而是在每一次彎折裡，都朝著心之所向流動。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水榭裡靜得只剩風聲與水聲交織，久久無人言語。
宋明珠緩緩睜眼，望向杜月娥按在弦上的指尖，眼底滿是真切的崇拜。
杜月娥是真的善琴，這般融情於音、以琴傳意的功底，是她從未聽過的，便是現代那些恢弘的交響樂，也不及這一曲《流水》帶來的震撼，清越中藏磅礴，婉轉裡見堅韌。
“月娥姐姐的琴音，真是……妙不可言，我竟找不出詞來形容。”宋雨晴率先撫掌，打破了這份靜謐，語氣裡滿是真切的讚歎。
杜月嫻也跟著點頭，真心誇讚：“從小到大，我就最佩服姐姐的琴藝，這琴音聽得人心裡都敞亮了。”
杜月娥坦然受了眾人的稱讚，眉眼間帶著幾分自得。
宋雨晴又笑道：“可惜表姐沒能留下來，錯過了這般好琴音，真是可惜。”
說著，她忙讓丫頭添茶，溫熱的茶香混著琴音餘韻，先前因閒談而起的些許尷尬，都漸漸消散在這清雅氛圍裡。
宋明珠倚著廊柱，望著池中游弋的錦魚，心頭豁然開朗。
這深宅大院的日子，或許就該如這《流水》一般，遇圓則圓，遇方則方，不逞一時之強，不困一時之難，在看似迂迴彎折的路徑裡，悄悄積蓄力量，如水一般奔赴屬於自己的大海。
汀蘭苑水榭的笑語順著秋風悠悠飄來，西華院裡，侯夫人剛送走侄女張詩雅，馬嬤嬤便快步進來回話：“夫人，松鶴堂的蓮兒姑娘來了，說老夫人有請。”
蓮兒應聲入內，對著侯夫人屈膝行了一禮，垂首道：“夫人，老夫人請您移步松鶴堂一趟。”
侯夫人捻著赤金鑲紅寶石鐲子的手指微頓，抬眼淡淡問：“可知老夫人喚我，是為了何事？”
“回夫人，老夫人今日氣色極好，瞧著並無煩心事。”蓮兒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再多一個字也不肯吐露。
侯夫人揮揮手讓她退下，轉身對身旁的柔枝吩咐：“取那件石青繡纏枝暗紋的褙子來。”
碧梧上前伺候著繫上玉帶時，侯夫人望著銅鏡裡的自己，鬢邊雖簪著精緻的點翠步搖，眼角卻己凝了細紋，她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是不年輕了。
前往松鶴堂前，她喚來馬嬤嬤，叮囑道：“讓大廚房把備好的玫瑰酥裝兩匣子，等會兒讓杜家姐妹回去時帶上。務必放仔細妥當，萬不可再丟了”
“夫人放心，卯時便按您的吩咐備妥了，就擱在西華院的小廚房呢。”馬嬤嬤屈膝應著。
侯夫人這才帶著西個貼身丫頭，踩著滿地枯黃的落葉，緩步往松鶴堂去。
松鶴堂的暖閣裡，銀霜炭燒的正旺，屋內暖意融融。
老夫人斜倚在鋪著貂絨墊的太師椅上，閉著眼養神，聽見腳步聲，眼皮也未抬一下。
姜嬤嬤見侯夫人進來，行了一禮，默默對著屋內的丫頭婆子擺了擺手，眾人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齊齊候在屋外廊下。
侯夫人規規矩矩行完禮，首起身時，老夫人才慢悠悠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前兒老身跟你說的那些話，看來是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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